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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他八九歲的年紀,那些人似乎是有意要擊碎他們一家四口的和睦,流言愈演愈烈。
被隨意編織的字句里,惡毒濃度越來越高,刺耳的話源源不斷地灌入他的耳朵。
那個叫向文楷的小學生,幾乎要被那些飛濺的唾沫星子溺沒。
他從那些流言里得出了令他痛苦的判斷:方建兵害死了他的爸爸,媽媽是不知羞恥的女人。
那時起,他開始厭惡方嘉嘉,因為她是“殺父仇人”的女兒。
成年后的向文楷無數次審視那時的自己,審視自己曾冒出過的那些最陰暗怨毒的念頭。
他曾經懇切地向祠堂里的神仙祈求過,讓方建兵和方嘉嘉都死于非命。
有一次,他許過的愿差一點就靈驗了。
當時他上三年級,走在放學的隊伍里,望見四歲多的妹妹舉著兩支綠豆冰棍從家門口那條路往主路上跑,猜到她大概是要去對面的龍耳朵餐館,送一支給向寧。
從沵湖中學的校門口一直延伸到主路的那堵近百來米長、兩米多高的圍墻,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四歲孩子的視線。
走在放學隊伍中的向文楷,看了看那輛從對面快速駛來的中巴車,又看了看正在奔跑的妹妹,腦子里甚至閃過了她跑入主道時被那輛中巴車撞飛的畫面。
那個畫面還未閃出他的腦海,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了放學隊伍的向峻宇沖過去拽住了他妹妹。
向峻宇蹲在路邊大聲地訓斥她。“嘉嘉!不要亂跑!過馬路要看車!”
他妹妹被向峻宇嚇得哇哇大哭,手里的兩支綠豆冰棍因為向峻宇過于用力地猛拽,摔落在地。
向峻宇氣喘吁吁地撿起地上的綠豆冰棍,用自己的衣角擦了擦冰棍紙上的灰,塞回她手里。
“一點都不長記性!不聽話!之前怎么教你過馬路的?”
他妹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結結巴巴地說:
“慢慢——走——左右——看——車來了——靠邊——站——車走了——我——再走——”
他從他們身邊面無表情地經過,妹妹伸手去拽他的手,似乎是想讓哥哥救救她,帶她躲開向峻宇的訓斥和懲罰。
他萬分嫌惡地甩開了妹妹的手。
向峻宇那天罰她按那條口令橫穿了無數遍馬路。
直到天都快黑了,看熱鬧的村民都散了,她還哭哭啼啼地在馬路上左右看車,來回橫穿。
王秀荷和方建兵得知了前因后果,只說向峻宇罰得好,夸他是個好哥哥。
好哥哥。
向文楷用眼鏡布擦了擦鏡片,又抬眼看向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他做了近三十二年的好兒子,做了二十多年的好學生,做了近十年的好公仆,做了兩年別人眼里的好丈夫……卻做不了妹妹心中的好哥哥。
不僅如此,他還總是用自己的惡言惡行在襯托向峻宇,讓他妹妹覺得向峻宇才是那個好哥哥。
方嘉嘉現在這么厭憎他,應該也是因為記得很清楚吧,那些曾被哥哥惡待的過往。
玻璃窗上驟然間閃入了很多個“妹妹”,向文楷微闔雙眼,覺得頭暈目眩。
幼兒園的方嘉嘉。
那個小胖妞雙手握著幼兒園的鐵門欄桿,圓乎乎的臉擠在欄桿的縫隙間朝他大喊。
“哥哥——”
他惡狠狠地制止她,“要我說多少遍?不準叫我哥哥!”
那張受到驚嚇的小胖臉讓他覺得很煩。向峻宇問他“兇什么兇”,他憤惱地轉身走了。
走了一會兒他發現向峻宇沒跟上來。
回過頭只見向峻宇還留在幼兒園門口,坐在書包上給他妹妹喂干脆面。
他不滿地朝向峻宇喊:“向峻宇你別上學了,去養豬場喂豬算了!”
向峻宇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沒理他。
一年級的方嘉嘉。
向文楷上臺領獎,她站在前排,開心地對身邊的同學說,“第一名是我哥哥!”
他討厭她臉上表現出的那份莫名其妙的與有榮焉。
那天晚飯的餐桌上,他摔了妹妹給他盛的那碗飯,兇神惡煞地對她說:“你碰過的東西我覺得惡心。”
“方嘉嘉,以后也不要對別人說你是我妹妹,你讓我覺得很丟臉。”
“我姓向,你姓方,我們算哪門子兄妹?”
他妹妹習以為常地撅了撅嘴,取了掃帚和簸箕清理了地上的碎瓷片和米飯。
王秀荷站在一旁只是嘆氣,什么都沒說。
二年級的方嘉嘉。
六一兒童節,學校要迎接來視察的大人物。低年級的學生穿著校服,眉心處標記著時代的大紅點。
他們臉上涂抹著夸張的腮紅和口紅,拿著彩紙扎成的花束站在道路兩旁,揮著花束夾道歡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