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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當晚蕭翊行色匆匆地回了王府,直奔西辭院來了。
彼時方柔正捧著碗冰丸子湯,一時貪涼,心中舒暢。轉眸見了蕭翊站在門外,不免嚇了一跳,忙放下湯勺起身。
“阿翊怎么、怎么來了?”
也不知是否那紅丸使然,她這段時日與他不怎么見面,心態極為平和舒暢,先前的那些愁思也隨藥效揮散了般。
蕭翊笑意盈然,走路帶起一陣風,拉她又在桌前做好。
面上雖帶著笑,可瞥見那晚冰飲,又皺了眉,春桃精明地撤掉了惹他不悅的冷食,方柔沒得爭辯,只能盯著春桃遠去的背影望眼欲穿。
蕭翊拉過她的手,打量著她,表情十分古怪。
方柔面帶不解,還不等她開口問,何沉站在門外通傳:“殿下,人已帶到院子里了。”
蕭翊讓他們進來。
方柔抬眸,瞧見何沉身后跟了位隱約面熟的長須老人,他提著個木箱子,屋子里登時散出了一陣淡淡的藥香。
她隨即想起,這人是上回替她懸絲把脈的圣手秦五通。
方柔的心砰砰直跳,一時不察,原來已過了那樣久。
蕭翊將她拉起身,扶到軟榻坐好,又與先前一般,秦五通取出金線,蕭翊親自替方柔綁好,秦五通則一手執線穩坐在旁,細細地磋.磨著。
他的眉心就沒有舒展過,方柔心底慌亂,可卻強壓著那陣不安,牢牢地盯著他不敢言語。
她害怕謊言被揭穿,她從沒作戲騙過人,這是頭一遭。她更害怕皇后所贈并無大用,能被蕭翊請來的圣手,醫術和見識絕不輸于宮內御醫。
萬一他瞧出了端倪,看破了偽裝,她該何去何從?
蕭翊又會做出什么瘋狂的事情令她更加痛苦?
她的神思飄遠,不自覺竟冒了一身薄汗,面上的表情也再不受控,仿佛預見了煉獄。
秦五通的聲音忽然將她扯落在地:“方姑娘切莫憂心,眼下你身體境況不同,萬事心平氣和,與你、與腹中世子都好。”
“咚”一聲,方柔的心終于安穩落地了。
她欣喜地望向圣手,這招瞞天過海告一段落。
方柔欲起身,可蕭翊握住她的手,她抬眸,被他面上那份格外真實的喜悅沖了一下,方柔忽而收了笑,因蕭翊的神色發怔。
也不過就這一瞬的恍惚,他竟像變回宿丘山那位少年英俠。
所有的傲慢與強勢消失殆盡了,留下的是意氣風發,是光明磊落,是由衷因某件事而感到愉悅歡欣的純粹。
他控制不住地俯身攬住了方柔,何沉和秦五通應時地垂首下視,只當不察。
他輕撫著方柔的發端,聲音抑制不住地上揚:“小小,小小……”
她的心猛地一緊,忽而竟生出一絲苦澀的悔意。
若這一切不是騙局,若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隱瞞和控制,這一刻的真實美意,方柔是發自內心暢想過的。
可所有美夢都是虛妄的,夢總要清醒的。
最后這一點點悔意,變為了更加想要逃離的決心。蕭翊會有自己的孩子,只是,那是他與沈清清的孩子,與她并沒有干系。
方柔輕輕地埋頭伏在他身前,沒有言語。
蕭翊對她變得格外小心翼翼,正如蘇承茹一早所言,他的確存了這一份心思,他發自內心地渴望著這個孩子的誕生。
他不讓她落地,隨秦五通出了外廳,方柔隱約聽見他們的對談,秦五通多了幾句囑咐,無非是要蕭翊多加小心,因他到底還是摸出方柔的脈象存著些古怪。
方柔透過屏風望著蕭翊的側影,他聽得那樣認真,姿態卻無不透露著那鮮明的得意之色。
而對方柔來說,因這一切都是假的,又或從一開始就是隱瞞,正如蕭翊當初對她那般。
于她來說,新生命的存在是一種虛妄,只是她能握住自保的棋子,她尚不能體會那百感交集、歡欣雀躍的復雜情緒。
在她的心中,仍然只有遠遠逃離蕭翊這一件事。
春桃和王嬤嬤被叫回來伺候方柔,這兩人嘴巴緊,半個字也沒聲張,但是語氣和姿態比之前又更小心。
原先方柔總是習慣自己洗沐,可今夜起,王嬤嬤和春桃寸步不離,一人拉手,一人輕搓,叫她格外不自在。
沐過之后,她被拉到鏡前坐好,二人又手腳麻利地替她絞干頭發,生怕她因此受風。
方柔也困極了,那紅丸的藥效持續發散著,真令她有了害喜的各種癥狀,并且隨著時間推移愈加明顯。
她早早躺在了床上,迷迷糊糊之間,察覺自己落入了溫暖的懷抱。
蕭翊的動作極為克制小心,將她視作易碎的珍寶,溫熱的鼻息灑下,她能感覺到他的大掌覆蓋上了她的肚子。
她驚得一抖,蕭翊忙松了掌:“阿柔,怎么了?”
方柔困頓地搖頭:“沒事,方才有些喘不上氣。”
蕭翊攏著她的肩,小心撫摸著:“秦老說你底子虛,脈象有些不穩,平日里要多休息。”
方柔輕輕應聲,閉著眼,慢慢呼吸著。
隨后,蕭翊的手又摸上了她的小腹,似乎格外愛不釋手那般,他期待著新生命的到來。
方柔理解了皇后所說的那番話,有此為借口,蕭翊果真沒有再折騰她,莫說折騰,哪怕是她稍稍翻身挪動,他都會即刻醒來,關切地詢問她有無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