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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柔見了皇后,行過禮,貴人仍如昨日那樣讓人賜座,又叫她不必拘謹。
由此,方柔才得以抬起眼,真正與皇后對視上。
這一下,皇后又被她難以掩蓋的容姿晃了眼,心中不住暗嘆,不論是蕭翊或者裴昭都應了那句古話,英雄難逃美人關。
她又叫人賜熱茶,方柔便仍恪守規矩地謝了恩,皇后一時沒有言語。
過了會兒,才緩緩開口:“昨日時間緊,未與你說得許多。本宮見你生得靈秀,性子乖巧,很討我喜歡,所以才喊你進宮說說話。”
方柔眼皮一跳,又是那句討人喜歡。這天家貴人是否大多如此,拿旁人當物件、當貨品,全依照自己的喜樂,話里話外都是高高在上。
可嘴里只得應:“謝娘娘賞識。”
這也是孫嬤嬤教導過的,心底再有不愿意,面上也得對主子謝恩。說來甚奇,哪怕孫嬤嬤已離開王府這樣久,她當初的種種教誨卻深深地刻在了方柔的腦子里,讓她不知不覺間對諸事應對自如。
她不知該感激,還是該悲哀,因她本性與此背道而馳。
皇后又靜了靜,才問:“你多大了?”
方柔答:“回娘娘,民女十六了。”
“如花年歲,真好。”皇后淡笑,一轉話,“在丘城,這般年紀的姑娘可許人家了?”
方柔一怔,不知她為何忽然提到家鄉,可也只得如實作答:“丘城百姓慣來嫁娶晚,一般還未許的。”
皇后:“果然如此,上回我問起阿弈,他也是這樣說。”
方柔聽得這一聲稱呼,又是過了會兒才醒神,知曉皇后說的是在丘城云尉營帶兵的裴昭,而不是寧王蕭翊。
只是她心中十分古怪,皇后似乎非要在她面前惹蕭翊的忌諱,幾次三番要提到這個稱呼,惹得她每每分神。
方柔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又輕輕應了一聲。
皇后微微擰起了眉,很快如常。
她的確有心試探,英雄難過美人關是常事,何況是這一等一的大美人。
裴昭事關蘇家的籌謀,蘇玉茹嘴上再忤逆,也擺脫不了蘇家女的命運,棋局既已開了,就沒人能中途棄子求和。
她與父親要確保事情仍能控在手里,不會生出別的枝節。
而就剛剛這番對答,皇后覺著方柔不是個有二心的,她對裴昭沒有特別的好奇,甚至在她故意混淆那兩人的名諱時,她看得出來,方柔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蕭翊。
皇后定了定神,又笑:“我已聽母后說過,寧王請了圣意要封你作側妃,大婚當日與沈家姑娘一同行禮。”
方柔聞言一怔,那不愿面對,無可反抗的事情再度被翻了上來,卻聽旁人的語氣里滿是恭喜,她心中卻無比抵觸。
皇后笑意盈盈:“我心中對你有偏愛,沈姑娘那邊就罷了,可于你,我倒想賞些東西。”
方柔幾乎是本能般地拒絕了。
皇后以為她守禮,又說:“不必拘束推辭,我的賞賜出自真心。又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想求的,也可直接與我說明,無妨,我喜歡聽真話。”
方柔低著頭,本沒將這話過心。
直到她忽而想起今早馮江的姿態,想起她最終竟擺脫了蕭翊的把控,跟隨一位宮里來的嬤嬤,輕而易舉地離開了王府大門。
無人再攔,也無人敢攔。
她的心砰砰跳動著,那深藏在心底的渴求似乎要在那剎沖破牢籠,可她還是猶疑了。
皇后與蕭翊都是貴人,是主子,他們高高在上,向來沒嘗試過被人忤逆拒絕的滋味,又能理解她許多?
皇后察覺到她欲言又止,徐聲:“說出來,我自然知曉該如何決斷。”
這一聲低語,像是被人落了蠱,種進方柔心底,引誘得她失了戒備,沒了顧慮。
她就這樣怔然開口:“皇后娘娘,可否讓我回到丘城,回去宿丘山?”
方柔能明顯察覺到皇后忽然換了臉色,眉宇間霎時染上了提防和不解。一息的沉默后,皇后張了張嘴,卻仍舊未發一語。
方柔不敢主動開口,她心中的希冀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便熄滅了。她怎會?
她失了分寸,被皇后騙出了心里話,這番話,難保不會傳到蕭翊耳朵里,他們是一家人,她是蕭翊的皇嫂,更代表了皇族的顏面,怎會容許一名小小的鄉野女子造次忤逆?
若蕭翊得知此事,必然再不會松懈,更不會讓她輕松自在地生活在王府,方柔心底發涼,連手也止不住地輕輕顫抖起來。
可此時,皇后卻忽然問:“方柔,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語氣里沒有責備,也不是質問,似乎更多的是不解與好奇,這姿態緩解了方柔的不安,可,皇后是在問她的……
她再次跪了下來,向京都這位同樣權勢滔天的貴人低了頭。原來,人只要跪倒過一次,再示弱、再服軟,就變得沒那樣難以接受。
“皇后娘娘,民女離家太久,實在不忍師父牽掛,師兄擔憂。方柔不敢肖想側妃的位置,也怕自己性子散漫服侍不了殿下,只愿求個自由身獨自離去,望娘娘成全。”
她終于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了,她不愿卷入這天家是非之中,更無意與誰爭搶寵愛,她如此思念故鄉,如此記掛親人,這絕非借口,而是真心實意的想法。
蕭翊從來都不懂,他也不愿仔細聽一回方柔的心底話。
既然如此,方柔只得找一個愿意聽、愿意懂的人,也許,她與皇后同為女子,在某個瞬間總能惺惺相惜。
皇后靜了那樣久,似乎在平息這番話給她帶來的意外和震然。
她垂眸,望著跪地不起的方柔:“不愿做側妃,難不成你能當得起寧王妃之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