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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絕望又充滿希望的醫院里,祁盛僵硬無比的身體松懈下來,他頭仰靠在冰涼墻壁上,眨一眨酸澀疲勞的眼睛,輕輕扯動嘴角,無聲又短促地笑了一聲。
…………
這一覺余好睡了好久。
她穿著條紋病服躺在雪白病床上,面容安詳平穩,呼吸輕微細弱,不能說話也不能動,沒有知覺和意識,像一個永遠也不能睜眼的洋娃娃。
如果不是醫生再三強調,余好會醒過來,祁盛都要懷疑她會跟姜秀一樣,成為一個只有靈魂卻沒有意識的植物人。
又是一個悄寂的夜晚,祁盛坐在病床邊,捏著余好的手指。
她指尖又細又長,指骨之間經絡分明,逐漸往上,就是被白色紗布包裹了一層又一層的手腕。
這里以后會留一道疤,即使使用最完美的醫美產品,這道疤也會從她腕間轉移到她心間,如同一個深刻的烙印,一輩子也消散不掉。
祁盛低頭在紗布上落下一個吻,他又借著昏暗的光線,去仔細端詳余好精致的眉眼,深邃沉沉的目光定在她臉上。
張嘴想說什么,又止住了。
他該說什么啊。
他又能說什么。
他只能在這個沒有旁人的病房內,嘴里不斷地念著“余好……余好……”,嗓子眼里壓抑不住的哭腔粗重又沙啞。最終,他整張臉貼在余好手背上,灼燙的淚珠從緊閉的眼里源源不斷地冒出來,流進她的指縫之間。
他想,他該怎么面對一次又一次的離別。
敞開一道細縫的門外,楊婆婆握住把手站在外側,她看見那個一向高高在上、倨傲冷淡的男人,在這一刻伏趴在余好手邊,肩膀連續不斷地聳動,不由自主地深嘆一口長氣。
余好昏睡的這幾天,一直都是祁盛在照顧,他活了二十多年,何曾對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女人這樣用心過?
給她換病服,擦干凈身子,按摩皮膚肌肉……不分白天黑夜地陪在她身側,時不時地喃喃自語跟她說話。
楊婆婆輕輕地關上門,在這條空曠長廊里腳步緩慢地行走著,偶爾有幾聲難耐的痛吟從緊閉無光的病房內傳出。
她穿過一段又一段昏暗的走廊,越過一塊又一塊光滑的地板,聽著一聲又一聲痛苦的慘叫,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想起剛才那一幕。她停下腳步,疲憊不堪地側靠在墻上,松弛下垂的眼皮無力闔上。
明亮潔白的月光透過一框又一框窗戶傾灑進來,老人家輕聲說道:“遲了啊……”
你給她這么多傷與痛,那么多悲催與苦難,致使她像一朵開在懸崖峭壁之上,搖搖欲墜的落敗花兒一樣。
如今在她花瓣都掉光,葉子都折落,沒有一絲美麗與生機的時候,再來照料呵護她,多么的徒勞無功。
余好是在一個下雨的日子里醒過來的,當時楊婆婆正坐在她身旁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她用那只沒受傷的手輕扯老人的袖口,有氣無力地張著嘴唇小聲道:“婆婆……”
楊婆婆猛地一驚,雙目迅速含淚,哆哆嗦嗦地應了一聲:“誒!好好,你終于醒了,可急死婆婆我了!”
接下來就是魚貫而入的醫生和護士,再接下來就是她和楊婆婆兩人的聊天時間。
說是聊天,其實是單方面的,十句話里有九句都是楊婆婆在說,余好偶爾懶懶應一下。這九句話都是楊婆婆批評斥責的話語,余好挨批完后,又要接受楊婆婆枯燥生硬的開導安慰話。
“你從哪學的搞割腕自殺這一套?以前的書都白讀了是嗎,改天找個時間重新學一遍!”
“你以為自己不心疼自己,就沒人心疼你嗎?婆婆我都要心疼死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下我啊!”
“你簡直是個壞女孩,今天你必須要跟我發誓,保證以后再也不會這樣了,不然我就在你耳邊嘮叨個不停……”
吧嗒——門被推開。
楊婆婆停住聲音,余好抬眼望過去。
衣著整齊適當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面容矜貴清俊,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望過來,漆黑如深潭的瞳眸在這一瞬徑直對上余好。
他不徐不疾地一步、一步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