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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這句帽子扣得有點大,梁渠拉了拉她的袖子,一直在指導書記員記錄的法官也叫停。
法官總結了一下原被告雙方的意見:“原告否認涉案小說是淫穢物品?”
唐秋水點頭:“只有通篇都在宣揚淫穢行為,沒有一絲藝術或者科學價值的作品才是淫穢物品,僅有一部分淫穢描寫的作品不是。”
法官問她這個認定標準從何而來。
唐秋水回:“《關于認定淫穢及色情出版物的暫行規定》第二、第三條有明確規定。”
被告立刻提出異議:“不同意,本案不涉及出版問題。”
唐秋水解釋:“只是借鑒當中對淫穢物品的認定標準。出版物包括書籍在內,而出版書籍只會適用更嚴格的認定標準,完全可以類推適用于本案。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標準。”
被告反駁:“有。根據《國務院關于嚴禁淫穢物品的規定》第二條,只要是具體描寫性行為的書籍就是淫穢物品,不區分整體還是部分,行政法規的效力高于部門規章。”
唐秋水見招拆招:“可惜這部行政法規早在2001年10月的時候就被廢止了。”
雙方爭執不下。
唐秋水一邊迎戰一邊暗嘆:到底是誰在黑公安不懂法啊,這不是挺懂的嗎?
法官再次出面主持大局:“原告有沒有證據提交?”
唐秋水忙說有的,她從手邊的檔案袋里拿出準備好的證據,一式兩份。
“我來吧。”坐外面的梁渠主動當她助理,幫忙把證據交了出去。
這份?s?證據是唐秋水做的。里面是廣大讀者對但書作品的評論,她把這些評論截圖打印了出來,還做了數據分析:
“有近80%的讀者認為涉案作品的故事性很強,情節流暢,并且能從中學到很多東西。其中的肉,也就是所謂的性行為描寫,只不過是錦上添花,只占很小的篇幅,是為推動劇情服務的。”
法官簡單翻閱了一下,問被告意見:“被告當場質證嗎?”
兩位民警對視了一眼,看向唐秋水:“這些是全部的評論嗎?”
唐秋水如實回答:“不是,是隨機挑選的一部分。原告的作品受眾太廣了,不可能把所有的評論都收集起來。”
被告質證:“因為是電子材料的復印件,證據的真實性合法性無法確認,關聯性亦不予認可。需要提醒法官注意的是,被告查到,原告的代理律師之一是原告的忠實粉絲,經常在原告的作品評論區出現,并且一直管理著原告的超話,兩個人存在除委托代理關系以外的其他利害關系,所以不排除原告代理人在收集這些評論時存在很強的傾向性,片面地收集對原告有利的評論,該證據的證明力有限。”
唐秋水微笑了一下,不再多言。
法官問雙方還有沒有其他補充意見,被告說沒有,唐秋水說有。
她看向旁邊的柳聲:“希望法官能給原告本人一個陳述申辯的機會。”
柳聲把交叉在桌肚里的雙手拿出來,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一時詞窮。
職業使然,性格使然,比起語言,她向來更喜歡用文字交流。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把事情分析得頭頭是道,語言往往是沖動的,莽撞的,不經大腦的。而文字卻可以在斟酌,潤色,深思熟慮后形成。
她無疑是個出色的文字創作者,但她的演說技能接近零。
唐秋水小聲鼓勵她:“說出你最真實的想法就好。”
柳聲環顧一周,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無一例外地落在她身上。她深吸一氣,嗓音有些發顫:“我熱愛寫作。”
“雖然我學的專業是法律,但比起它我更喜歡寫作。寫作是一個延遲滿足的事情,它的過程并不快樂。靈感不是源源不斷的,卡頓,不連貫,連自己都打動不了才是常態。每一個坑都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枯井,借不了一點外力,只能靠自己一點點地外上爬。”
緩慢的語速讓她漸漸鎮定下來,“即便如此,我還是在寫作。因為我想通過我的文字,傳達出一些東西。比如正在連載的一篇小說,就是想告訴大家什么是行政訴訟,這個鮮為人知的小眾領域。在動筆之前,連我這個曾經的法學生都覺得它好神秘,好遙遠,威不可測。可當我真正開始了解它,才發現它和其他對抗性案件并沒有多大的區別。它同樣公開,透明,原被告雙方都可以為自己的觀點據理力爭,就像剛剛那樣。”
說得有些遠了,柳聲回到這個案子本身:
“淫穢物品,我從來沒想到自己的文字會受到這樣的指控。事情發生之后我就停筆了,那種感覺就像……好不容易爬到了井的中央,才看到了一丁兒的光,又被人狠狠踹了回去。”
“有人說我該慶幸,慶幸只是被罰了五百塊錢,而不是承擔更糟糕的責任。可不管是什么責任,對我來說沒什么區別,都是根本性的否定。如果我沉默著接受了,那我恐怕再也無法在這個職業上走下去了。”
“網絡上那些不友善的聲音我可以置之不理,那是因為我相信法律公正無私。不管是受了委屈的人,心有不甘的人,還是‘胡攪蠻纏’的人,都可以找它求助,所以我來了。一個委屈的、不甘的、胡攪蠻纏著想要一個清白的我坐在了這里。”
柳聲釋然地笑了一下,為她的這段話畫上句點:
“如果法官也覺得被告沒有做錯,是我錯了。沒關系,請用我所學的專業,我信仰的法律,給我下一個最終判決。到那時,我愿賭服輸。”
第83章 大床房
走出法院大門時,天色已暗,柳聲的心情也沉下去了。
她原本計劃帶著唐秋水和梁渠好好逛一下寧市的,但現在身心俱疲,打不起一點精神。
之前的心如止水都是裝的,實際上她每天都草木皆兵。好不容易熬過了庭審,接下來等判決的日子也不會輕松。
她勉強朝唐秋水笑了笑:“不好意思阿水,我有些累了,想回家休息。”
唐秋水抱了一下她:“沒事的旦旦,我們本來也沒打算久留,待會兒還要去趕高鐵呢。”
梁渠幫柳聲打了一輛車,三個人在法院門口分別。
唐秋水和梁渠去坐了地鐵。唐秋水提議的,她待在崇城一年多的時間里,每次聽不清到站播報的時候,都很想念寧市的地鐵,并在兩個城市之間拉踩一番。毫無疑問,寧市完勝。
“這案子我們有勝算嗎?”車廂里,唐秋水沒把握地問梁渠。
訴訟有風險,律師的執業行為規范之一就是不對司法訴訟的結果作出必勝承諾。
梁渠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他這次卻說:“有。”
他確定的語氣令唐秋水有些意外:“真的?”
“嗯。”梁渠垂眼看她,“其實你也發現了吧,被告在法庭上的發言并沒有那么硬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