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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嶠忍不住哂笑,耳根微微發燙:“朕哪有先生說得這般好?”
朱家的所作所為,顧嶠早在京都當中就已經聽聞了個大概,也知道如今荊州百姓生活得有多水深火熱。因此,顧嶠從得知消息的時候,心底就已經憋了一口氣,之所以會在今夜驟然爆發出來,與這一路所見也離不開干系。
為了趕路,他們大多時候都在繞著城池走,也不清楚其中百姓的狀況,但卻也瞧見了沿途零零碎碎的農家。
雖保暖足,但較之京都郊外那些,還要差得遠。
京都和周邊地方基本已經被顧嶠給收拾得差不多,他有野心,希望這整個大桓都能有那般清明的吏治和富裕。哪怕他知道自己就算鞠躬盡瘁百年,也很難去完全地實現這一目標。只得盡力而為。
好在是他們這一路上沒有遇到什么貪官豪吏。不然顧嶠毫不懷疑,照著自己現在心里憋著火氣的模樣,估計能走一路殺上一路。
不過如今沒有人直接撞上來給他殺的機會,那就只能由荊州朱家那群人來承受帝王的全部怒火了。
“陛下,時候不早了,先用膳吧,”商瑯不想讓顧嶠在這些事情上繼續糾結下去,便開口道,“明日還要繼續去趕路,今夜陛下要早些歇息。”
商瑯的聲音總能輕易地讓顧嶠安定下來,他一頷首,將腦海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重新埋進心里去,動了筷。
江南多水,這一日時間顧嶠都待在馬車里面沒怎么出來,甚至都沒有撩開簾子往外開,一直到夜里停在了水邊,顧嶠還恍恍惚惚地,有了種踏入江南的感覺。
正是梅雨季節,雖然他們往荊州的路上梅雨遠沒有東邊嚴重,但一呼一吸之間顧嶠還是察覺到其中的潮氣。
江南的驛站便遠沒有北邊那樣多了,連陸地都被水道分得破碎,放棄皇宮的馬車走水路對他們來說風險要多上不少,便只能選擇在這些縱橫的水路當中繞來繞去,一直到貼近荊州的時候,顧嶠才棄了馬車,帶著一行人走水路,秘密入州。
先前在馬車里面他們還可以毫不顧忌,但是現在丞相大人就必須要帶上面具了。
用上了面具,顧嶠還是不夠放心,又給人扣了頂帷帽,給人遮得嚴嚴實實。
反倒是他自己坦坦蕩蕩。
走到了水路上,顧嶠才發覺江南的驛站其實也算不上少,只是他們先前繞的路太多,這才沒能遇上。
想起這一路時不時要歇在野外,連沐浴都是個麻煩事情,顧嶠就忍不住嘆氣。
江南水路上什么樣的船都有,他們兩個沒打算太過張揚,便挑了個中規中矩的船,雇了個長得還算老實的船夫。
那船上有歇息的地方,這一段水路有些遠,他們要在船上待不少時間,顧嶠也沒心思去欣賞什么風景,上了船便鉆進了船艙里面,半闔著眼同商瑯閑聊。
因為有船夫這個外人,他們兩個人交談的時候便隱晦了許多:“先生先前在荊州生活多年,可還記得,荊州有什么有意思的東西,值得一探?”
“并無,”商瑯輕輕地搖了搖頭,“在下先前在荊州,大部分時候都在研讀各類書卷,家中一切也都是父母購置,我自己了解算不上多。”
船中幾乎是沒什么能阻隔聲音的東西,外面搖櫓的船夫一下子便聽見了他們的話,忍不住問道:“公子是讀書人?”
顧嶠一驚。
荊州自從出來商瑯這么一個天才探花郎,就對學問極其熱衷,州中對讀書人也是極為尊崇。
這船夫瞧著便像個健談的,先前在他們剛上船的時候沒有開口,或許是將他們當成了商賈一類,畢竟哪怕是微服,他們兩個身上穿著的衣裳,一看也價值不菲。
眼下聽見商瑯可能是讀書人,這船夫才想著跟他們來搭話。
只不過一里一外,那船夫并看不到他們兩個的神情,顧嶠瞧著商瑯,發覺人神色平靜,對這樣的攀談好像見怪不怪,便知曉丞相大人如此開口,怕不是故意的。
讀書人在荊州既然受人尊敬,那此等身份必然也能得來不少的信息。
“只是先前多讀了些書,略知皮毛。”商瑯淡聲道。
顧嶠安安靜靜地在一旁聽他忽悠人,哭笑不得。
如果丞相大人都是“略知皮毛”的話,那這大桓當中能說一句“精通”的恐怕也就只有翰林院的大儒們了。
“公子便別誆我了,”那船夫聽他這般說話也不信,笑了幾聲,“瞧著公子這副模樣,想來是哪位大人府上的門客?”
雖然說荊州百姓對于讀書人極為推崇,但是如果學不出什么名堂來,大多數的人也只能靠著給旁人撰書或者謄寫點東西度日,能維持生計,但要是富貴起來,卻不容易。
這樣的船夫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直接將偽裝得嚴實的商瑯與遠在京都的那位丞相大人給聯系起來,便只能根據他這一身富貴來猜測他會不會是什么官員府上的門客。
至于顧嶠,方才人不是喊這位男子是“先生”么,或許就是那位官員家中的公子之類的了。
船夫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測,卻沒想到商瑯開口,給他編出來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并非。在下先前赴京科舉落第,又被賊人竊去了回程的盤纏,便留在京都辦起了一家私塾,如今好容易攢了些金銀,便想著回荊州來看上一看。”
顧嶠一直都在觀察著商瑯的神情,丞相大人撒謊的時候眼都不帶眨,說得理直氣壯,加上那沉靜溫和的聲音,輕易便會讓不知真相的人當真。
哪怕他們兩個極其清楚:一個無權貴可依的普通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京都當中辦起什么私塾來的。
且不說京都地方寸土寸金,一個失了盤纏的落第舉人可能連住的地方都難以尋見,更別說找到個地方開辦起自己的私塾來,就說京都那些權貴,大部分世家都有家學,皇室更是有國子監這樣的地方,余下的普通百姓,在京都當中想要尋個教書先生水平出眾的舊私塾,甚至錢多一些,讓那些尚未任職的進士來給他們教導子嗣都未嘗不可。
怎么會看上一個落第的舉人?
但這里是荊州,到底離著京都甚遠,這船夫并沒有想到這么多的事情,聽見商瑯的這些胡編亂造也就只是感慨贊嘆,提到京都,又忍不住問了一句:“公子先前在京都,可曾見過那位商相?”
商瑯聽到他這話,失笑:“在下只是個尋常人,如何能見到一國之相?”
那船夫應了一聲,顯然是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得了——就同他們這些平民百姓,難以見到知府知州一般。
“說來,在下已有十數年未曾回荊州,荊州如今怎樣?”商瑯不動聲色地將話題給拉了過來,顧嶠聽到他問,身子也不自覺地坐直了,聽著外面船夫的動靜。
聽見人這般問,那船夫似乎是頓了頓,然后問道:“公子問的是荊州何處?”
州下還有設府,朱家所在的是遂安,商瑯卻是在另外的地方。
但商瑯哪一個都沒有說,而是道:“閣下知曉何處之事?”
外面的船夫大概是有些不太適應“閣下”這樣文縐縐還恭敬過度的稱呼,忍不住輕咳了一下這才道:“我常年在此處擺渡,見過不少來往的行人,對各府都知道些。”
說完這話,顧嶠本以為人是準備再將問題給他們拋回來,卻沒想到那船夫繼續道,聲音稍微有些猶豫:“我也不知道公子是哪里的人,但若是遂安府,這段時日還是莫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