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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能告訴朕為什么嗎?”
商瑯沒急著回答,澄澈的眸子安靜瞧著他,最后嘆息一般開口:“陛下是在顧慮什么?”
顧嶠被他這樣問得一怔。
十六歲登基,及冠之前就基本將痼疾除了個七七八八,還能穩(wěn)住朝堂,顧嶠不可謂不是一位天生的帝王,自然,也該聰明至極。
只不過最近,他實在是太不安了。
一顆心掛在商瑯身上,忍下完全將人掌握的控制欲,回過頭來卻發(fā)現(xiàn)丞相大人隱瞞他甚多。
因為所想的都是“商瑯可能會離開他”“商瑯一定不會繼續(xù)待在他身邊”,所以每一份隱瞞,對于顧嶠來說,都是人可能背著他逃走的證據(jù)。
他怎么可能不顧慮。
“論公,臣合該忠于陛下。只或許沒有先前與陛下的相見,陛下不會如今日這般對臣如此優(yōu)待,因而臣有方才之言。”
商瑯看到少年沉在了思索當(dāng)中,適時開口,解釋了自己方才所說的那一句“不會”。
丞相大人熟讀圣賢之言,從不問鬼神,卻在顧嶠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回想了一下過往的十多年,甚至還生出來一些假想——
顧嶠過往十多年的人生里面有他,他的人生自然也是被這個少年給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因果這東西屬實難說,顧嶠在遇見他之前畢竟只是一個喜好玩樂的閑散少年,之后慢慢研究起那些學(xué)問自然也有他的原因,哪怕并不占全部,若兩人沒有那些交流,到最后逼宮的時候先皇還會不會傳位于顧嶠,他會不會被先皇給指成那個托孤之臣,都不一定。
先皇雖然被眾人評判為守成之主,可是但凡與他多接觸一些,就會察覺到那人平和外表之下的野心。顧嶠是中宮嫡子不假,可若當(dāng)真不學(xué)無術(shù),即使傳位于他也會淪為旁人的傀儡。大權(quán)旁落,這是先皇絕對不想看到的。
如此,兩個人的命運其實從那個時候就出現(xiàn)了變化。
之后就算顧嶠不受他的影響,順利登基,而他也如今時一般做了那個托孤之臣,那么就如同他方才開口跟顧嶠說的那樣,兩個人之間也就只有君臣情誼而再無其他。
甚至按照顧嶠的一貫作風(fēng),還會忌憚于他,以至于真正地鳥盡弓藏,若他能僥幸逃離,此后兩人也會再無瓜葛。
如此來看,兩個人能走到今日這地步,是多么不易。
其中但凡走錯一步,就難有如今的親密。
商瑯暗自慶幸,顧嶠想的卻是他的下文,但遲遲不見人再開口,眉間便一皺,主動問他:“于私呢?”
總不能,沒了先前他的主動,他們之間半點私情都談不上吧?
“于私,”商瑯靜默許久才說話,聲音也是緩緩,像是在猶豫,“陛下聰明靈慧,屆時臣或許也能與陛下談天。”
只是到底沒有當(dāng)年的往來,如何也做不到心懷芥蒂。
商瑯甚至不知道,在那樣的情況下,他還會不會喜歡上顧嶠。
男女之情那樣的喜歡。
少年的情緒肉眼可見地跌落下來,商瑯怕人再因著這么一句話繼續(xù)胡思亂想下去,便接著道:“只是這一切都為臆想,如今我與陛下這般已是最好的光景,陛下何必去思慮那般多。”
一只溫涼的手忽然塞進顧嶠的掌心,少年錯愕,這才瞧見商瑯頭一次、主動地,握住了他的手。
還是,十指緊扣。
顧嶠徹底地僵在了那里,不知道該如何動作了,甚至都覺得自己忘記了呼吸,腦海反復(fù)回蕩:商瑯握他手了商瑯握他手了商瑯握他手了!
這可是那個最恭順、最守禮的丞相!
還不是什么迫不得已,而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主動的。
顧嶠越想越覺得不可置信。
等到回過神發(fā)現(xiàn)自己有點喘不過來氣的時候,才后知后覺意識到,自己方才那種好像忘了呼吸的感覺并非錯覺。
簡直……簡直。
哪怕回過了神,顧嶠指尖也是冰涼——緊張的。
但緊接著,他就用力,與商瑯相扣。
手掌的熱度在兩人之間跳躍,丞相大人身上的冷意讓顧嶠清醒了些許,但臉還是熱的,一直斂著眸子半點也不敢看他。
商瑯這一舉止實在是太過于突然,顧嶠沒至于會覺得人是突然開竅了對他有了點什么非分之想甚至還毫不客氣地直接表達了出來,只是有些疑惑,還有一種鏡花水月的不真實感。
有后一種猜想作祟,他不僅不動聲色地隔著衣料朝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還有意無意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氣,確保落在實處,這才放心。
他一直都在低頭看商瑯扣在他手上的那幾根纖長的手指。
兩人其實都白,但是這樣交錯在一起,丞相大人明顯還要比他白上一個度。
是一種病態(tài)的蒼白,然后被他過于用力的抓握逼出幾抹淺紅,當(dāng)真是白玉染紅塵。
顧嶠舍不得放手,但很快地,察覺到了商瑯退開的意圖。
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克制下來自己內(nèi)心的那些沖動,最后他還是松了手,然后那塊白玉迅速地從他掌心里滑下去了,紅塵不見,仍舊清清亮亮。
果然是,鏡花水月。
“臣冒犯。”商瑯抽回手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這。
顧嶠覺得自己當(dāng)真是昏了頭了,竟然沒有順著他這句話走下臺階去,而是問人:“既是冒犯,丞相緣何如此?”
這一句話顯然是把人給問住了。
不知道是因為帝王對他的稱呼是“丞相”,還是因為這句話本身的份量便過重,丞相大人無數(shù)次喉結(jié)滾動,都沒能說出什么話來。
顧嶠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有些懊惱,便道:“先生若是不愿意說,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