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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便到了掌燈時分,飯菜還是令衛瓊枝沒有胃口,草草吃了一點,喝了一碗還不算太油膩的菌菇湯,就打算去歇了。
一時紅云發現炭火少了,便出去問人要,結果等了好半天也沒見人送來,再去問只道是今日已經晚了,要等明日再說。
紅云也變不出炭火,頓時啞了聲,又和衛瓊枝罵道:“這么大一個侯府,難道竟勻不出一點炭送過來?說出去真是令人笑話!”
衛瓊枝只讓她多搬了一床被子過來,房中那盆炭火還沒燒完,其實是可以撐到后半夜的,再靠著室內的余溫,就這么對付一晚也就過去了。
但衛瓊枝不能肯定他們明日就一定會乖乖送過來,很可能又是找借口推三阻四的,人可以撐一撐,但她的花會凍死。
衛瓊枝便對紅云道:“你明日去找一趟夫人,就說我們這里炭用完了。”
其實何止是炭和飯食,這幾日她的病已經好了,就連補藥也沒再送過來。
不過衛瓊枝覺得喝不喝也無所謂。
上次紅云說過府上譬如炭火這種小事都是趙氏在管,先前也一直沒有短缺過,趙氏不是在這種事情上小氣的人,應該只是底下做事的人的疏漏。
讓衛瓊枝搬來這里一直都是老夫人的意思,趙氏沒有出面過,她應該一直都和老夫人不是一路的,問問也就問問,大不了趙氏也不管。
紅云應下,在屋子里磨磨蹭蹭了一會兒,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眼見著衛瓊枝都準備上床睡覺了,她才又走到衛瓊枝身邊。
“你知道底下的人為什么對你都是這種態度嗎?”私下無人,紅云終于忍不住悄悄問衛瓊枝。
衛瓊枝搖搖頭。
她心里其實也有猜測,但是不會說出來,若是猜錯了,那又要鬧笑話了,就算只對著紅云她也不好意思。
紅云在床沿邊坐下,悄聲道:“是老夫人。老夫人不許他們捧著你,所以他們才這樣的。”
“捧著我?”
“侯府的人幾乎全都拜高踩低,你有了身孕,他們肯定巴不得來巴結你,”紅云道,“但是老夫人下了令不許,她怕林家那個進門后見了心里不舒坦。”
衛瓊枝聞言有些想笑,但轉而便化為唇邊一抹苦笑。
她有的時候真的很不明白老夫人這些人,明明主張先給裴衍舟納妾的是他們,可到頭來卻又怕別人心里不舒服,完全將自己撇了開去,再把錯轉嫁到其他人身上。
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她是絕對不會進榮襄侯府這種不講道理的地方的。
就算老夫人貴為堂堂宜陽郡主,也不過是披了一層華貴衣裳的怪物罷了。
見她不說話,紅云又安慰道:“你也不用難受或者害怕,反正過幾天世子就回來了,你受了什么委屈可以和他說,他一定會幫你的。”
衛瓊枝不置可否。
老夫人今日都把她叫過去敲打過了,連怎么說話都教好了,她再和裴衍舟去訴苦就是不識趣了,讓老夫人知道還不知道怎么收拾她,再說裴衍舟也未必就真的會幫她。
他也不可能違拗老夫人的意思。
到了第二日,趙氏得知之后,果然親自上門來查看。
她這些日子為著林家的事也很忙,很多東西都先要開始預備起來了,便不很顧著衛瓊枝這邊。
自然也是知道老夫人一直想衛瓊枝從覓心堂搬走的,趙氏私心里是想著讓衛瓊枝和裴衍舟對相處一段時日,讓衛瓊枝能更加籠絡住裴衍舟。
她當初搶著要自己選人送到兒子身邊,可不只是為了爭一口氣,更是為了將來拿捏兒媳。
可在老夫人的絕對權威之下,趙氏也只能先讓步,免得連將來都沒有了。
她帶了一些補品給衛瓊枝,吩咐了紅云幾句,便對衛瓊枝道:“你且先忍著,等日后我自然給你做主,眼下最要緊的是你肚子里這個,千萬不能有什么閃失,缺什么就和紅云說,或是張媽媽也使得,讓她們直接來找我。”
衛瓊枝點點頭,但她可不信趙氏會是真心實意的,實在也不是她如今變聰明了一些,而是之前就吃過那么幾次虧,衛瓊枝只認個死理,一個人不可能轉變得那么快。
趙氏無非是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等將來林氏進門之后還是能給她生孫子,那還是名正言順長房嫡出,趙氏更沒有不疼的道理,所以趙氏眼下突然對她那么殷勤,一定有鬼。
可就算衛瓊枝已經意料到,她也沒其他辦法,趙氏目前來說算是對她還不錯了,她想要過得好一點,只能暫時先倚仗她。
***
裴衍舟外出了四五日,是日回京之后已是半夜,他卻沒有立即回侯府,而是去了京城西面一處民宅之中。
宅院外掛了兩只大大的燈籠,時有京中一般富貴人家,皆會在自家燈籠上寫了姓氏,以作辨認,但這處的燈籠卻光禿禿的,什么都沒有,大門上匾額亦沒有寫任何字,仿佛是一座無主鬼宅。
可當裴衍舟才一下馬,院門便從里面打開,里頭出來一個看門的老翁,與一個提著燈籠的小童,一老一小迎了裴衍舟入內。
小童一邊提著燈籠為裴衍舟照腳下的路,一邊道:“公子可算是到了,我們公子已經恭候多時了。”
方一入內,只見里面別有洞天,屋舍游廊看似簡陋實則卻花費了心思,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看就是什么人的隱居之所。
裴衍舟被帶到一處臨水的草舍之中,屋內之人明明聽見了動靜,卻并未抬起頭來看他,而是專心致志地看著自己面前的東西。
裴衍舟卻也不惱,這里沒有服侍的人,他便自己脫下大氅放在一處,然后走過去隨手執起一顆白子,落于那人正在鉆研的棋盤之上。
棋局霎時被打亂,那人嘆了一口氣。
“這么晚了,竟還來打擾我。”那人道。
只見那人生得異常瘦弱,人卻又高挑,就連家常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都頗有些弱不勝衣之感,清癯文雅非常。
那人原本手上還拿著一顆黑子,這下也沒了興致,便把棋子隨手往那里一扔,然后把自己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層皮的手縮進衣袖之中。
裴衍舟這才在他面前坐下,正色道:“我去遲了。”
那人“哦”了一聲,便打趣著笑道:“就算去得早,你還想查出什么來不成?”
裴衍舟看了他一眼,許久都沒有再說話,再開口時已將一聲嘆息掩下,道:“死也要死個明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