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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把英國公也就是啟蜇他們的外祖調回朝廷的時候,盛姿本以為啟翛會過來見她。
那孩子小時候和她還是很親的,但不知道聽誰說她是因為蓄意害死先皇后心虛,所以才把英國公派到地方去后,就不怎么肯來見她了。
英國公為人正派,但就因為過于固執易受排擠,從前她根基不穩,若有人起了討好或離間的意圖,暗害英國公,盛姿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今她腳下生根,也需要有這樣的人立足中央,才好鎮住有些人蠢蠢欲動的心思。
前些天因為啟翛不肯好好做功課,白龍魚服出宮玩耍的事,盛姿狠狠訓斥了他一頓,且不說豫且之禍,一國儲君卻如此散漫不學無術成什么樣子。
但啟翛不但不肯認錯,還不小心說出了身邊宮人告訴他的關于他親娘是如何被盛姿暗害的話。
盛姿為此大怒,處置了太子身邊伺候的人,又派了一波新人過去伺候,但啟翛聽到之后和她大吵了一通,氣得盛姿頭暈眼花,差點昏倒。
盛姿過后夜半做夢驚醒,在啟斐給她倒茶的時候,還是沒忍住把心里的話說了出來。
她盡量語調平靜,故作輕松道:“我現在真是有點兒慶幸他不是我的孩子了。”
盛姿也沒有太多時間記掛這件事,她的事總是很多,有時一饋十起都忙不完。朝政的事,想輕松的時候能無所事事,想忙起來也是墨突不黔。
實在累的時候,盛姿就翻出來趙敞罵她諷她的新詩賞玩一番。這人文采好嘴也毒,不留痕跡也能讓人看出罵得就是你。
貞明二年的時候,趙敞被人參了本謀反,戴廷雖然恨他恨得牙癢癢,但還是順著盛姿的意思,上疏建議把這人外調出京。
世家弟子不懼地方豪強,最可以和那些地頭蛇互相消磨。
戴廷做為鷹爪,手段也夠狠,比起趙敞之類也更容易把控,但盛姿偶爾還是會和他吐槽,嫌棄他不如趙敞聰慧順手,一點即透,說話好聽辦事也漂亮。
但這種想法在每每看到蘭華的時候總是能蕩然無存,比起這種滑不溜手的老狐貍,還是戴廷看著更順眼一點。
蘭家漸漸淡出朝廷中心的時候,有傳言流開,說是盛姿是因為啟斐喜歡蘭湖而遷怒蘭氏,聽得她啼笑皆非。
其實盛姿知道,她能做的也沒多少。無論怎樣的政令,也會有到不了的地方。
甚至她如今所為頗有些以上層運換下層命,以今日命換來日運。
她身處于風浪頂端,也不知道應不應該如此,畢竟海浪刮去何處產生什么影響,都是她控制不了的。
但她也沒更好的辦法,只好試著做下去,先顧心后顧名,不去理會史家刀筆。
盛姿有時候自己也在想,我給百姓謀利益,官宦朝廷罵我,我是忠人奸人?我為貴族謀取利益,百姓罵我,我是忠人奸人?
盛姿想到最后,選擇庇護這幾十年內的百姓——姑且當做他們人多吧。
她說:“你可以當我是婦人之仁。”
啟斐與她并肩而行道:“或者是先圣之心。”
他總是懂她。
盛姿搖搖頭:“我不奢望去做顓頊帝嚳那樣的明君,但求問心無愧而已。”
啟斐安慰道:“他們只是尚不知曉,于此三十年間出生是如何幸事。”
晚上,盛姿在練字的時候,啟蟄忽然跑了進來,她手上還拿著一把弓,冬陽在后面給她抱著箭筒。
啟蟄湊過頭去看盛姿今日練的行草:“……貌似宓妃,難終其壽。阿娘在寫《女愿》呀!”
她崇拜阿娘,這篇文章自然也早知道,但順著這句看下去,熟悉的文章卻出現了她從未見過的陌生句子。
……才若文君,險失白頭;貌似宓妃,難終其壽。吾見而警慎,不愿蹈轍。
若夫此間以武爭魁,木蘭持槍縱馬沙場,不遜毫分。至于養育啟蒙,老師之職,家宅瑣務,仆婢之份。安可犧勇而屈乎家宅?
至若此間崇智為先,吾雖無木蘭之勇,然以書為盾,可保無虞,沾墨為刃,亦可破竹。先朝不有女相者,蓋乎不授而抑才,女子習之,婉兒既出!
文武之賢豈可滅勤奮而沒天賦,惟辨雌雄?
我非不能,世之限也!
“這是阿娘續寫的嗎?”啟蟄雖然發問,但心中已有答案。
“沒有,這才是那年我所寫的原稿,只是后半段……當時實在不適合張揚出去。”盛姿把字卷起來扔進了瓷瓶。
啟蟄所學包括京城所曉,竟都是那年只交出去一半的《女愿》!
啟蟄盯著在瓷瓶子里被隨意丟進去的字,開口撒嬌:“阿娘的行書越發好了,阿娘把這幅給我吧好不好,做我回去認真練字的動力。”
盛姿抵不住啟蟄拉著她袖子一通搖晃,頭疼地捂著額,讓她把字帶回去了。
白駒過隙。
貞明七年的時候,圣后在郊外騎馬時,因為勞累,不慎墜馬,于兩日后崩于棲鳳閣。
臨別之際,啟斐在床邊死死攥緊她的手,想問一句,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然而想了想,還是放棄了。
盛姿彌留之際撐著力氣,忽而伸臂攥住了他的衣領道:“我先走一步,去、去那邊等你…等不等的到無所謂,但是你要是,要是敢帶著一堆家花野花去,可……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啟斐強忍抽噎,勉力笑道:“怎么會呢,是我要擔心你有沒有再找什么舞郎呢……你記得等等我、記得等等我!”
說罷,三十幾歲的男子嚎啕大哭。
盛姿去世的時候,吐蕃被反間計削弱,十二年不曾有大規模進攻,契丹數年安定,極少有戰事發生;米粟豐收,是時一匹絹約等于一兩銀可換二百斗米,人口增至六千三百萬人,百姓豐衣足食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只是她積勞成疾,去世兩月前,已有吐血之癥,說一句大容盛世滋于她的血肉之中,以其心血澆灌絕不為過。
啟斐強忍悲意,追封其為大圣顯治慈孝神皇帝,也與不久后去世,由長子啟翛繼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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