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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笑著點頭:“他們也不想當眾抓你進衙門,讓這么多人看著你被生擒,若是事后你死在牢里,反而于他們不利。”
他方才發現,客棧門外那些賣雜貨的人今日突然換了生臉。幸虧這人不蠢,沒往客棧里面闖。
那人微微探過身子來,從懷里掏出一本小冊子:“這是瓊樓這三年來收賣的記錄,算是小人的投名狀。大人若能保小民一命,小民愿將一些要緊的賬冊交給大人。”
沈延瞥了一眼那冊子,連手都沒往前伸:“你本就犯了死罪,誰也保不了你。但是本官回京之時可以順帶護送你的家人北上,在你死后,他們至少不會被那些人報復。”
那人一聽這話,渾身的精氣神似是被一下子抽空了,眼見著就顯出了疲態。
半晌,那人道:“罷了,就依大人所言。小民只有一女,年方十二。還望大人在小民死后,能信守諾言,護小女周全。”
沈延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冷厲:“你顧著自己的女兒,為何擄拐旁人的子女?”
那人面露愧色:“……早年小民是想快點攢些銀子,日后再不干這損陰喪德的營生,后來卻是……被逼無奈了。”
……
晚上,柳青從南京刑部回來之后,就去找沈延。
沈延遞給她一盞茶,就坐回書案旁拿起本看到一半的書:“你說吧,有什么發現。”
他瞧也不瞧她。
柳青覺得他從昨天晚上起就怪怪的,不過他如今是她的上司,她也不好直接打聽原因。
“下官此前便一直有個疑問,為何孟姑娘要劃花自己的臉,畢竟瓊樓必然也是按所謂‘品相’,將擄來的姑娘分幾等賣出去。那些相貌姣好的,或許會被人買回去做妻妾、丫鬟,相貌差些的可能會被賣去做些更苦的活。孟姑娘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那她為何還要劃花自己的臉。”
她說到一半停頓下來,等著沈延反應。
沈延卻是不緊不慢地翻了一頁:“……你這是要我回答你?說重點。”
柳青癟了癟嘴,她這不是為了便于他理解么。
“……有幾個被拐來的姑娘說,她們曾經被送去一個人的家里,過了二十來日才被接回來,那時瓊樓又重新送了一批新人出去。那幾個姑娘說那家的主人白日里幾乎不在,只在晚上才對她們……而且那人每十日會有一日白天也在。她們說那些比她們早來的、已經被賣出去的姑娘也對她們說過這些事。
“下官推測,按這人十日一休沐的節律和瓊樓對他的巴結來看,此人可能是……南京的官員,品秩應當還不低。”
沈延似乎并不驚訝,但他翻書的手一滯,終于側過臉來看她。
“雖然那些事記在證詞上,眾人都能看到,但你的這番推測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明白嗎?”
他目光十分專注,似是要讓她將這話刻到心里去。
“還有,今日瓊樓的東家來找過我,給了我一本冊子,你不是說孟家的親戚也丟了閨女么,你可以翻翻看,有沒有他們要找的人。”
“真的?” 柳青兩眼直放光,一腔的興奮顯露無遺,“大人您真是厲害!下官就提過一回您都記得這么清楚。”
沈延也不回她,只從抽屜里取出那本冊子遞與她。
他不是厲害,他是會不自覺地留意她說的話,所以才記得清楚。
這冊子上的條目是按年份錄下來的,柳青迅速翻到三年前的記錄,一目十行地找洪姓的和佟姓的姑娘。
她很快便鎖定了一個條目:四月初十,南城祥福街,佟芳,年十一,原籍順天宛平,鎮江白園崔向文。
丟失的年份、姓名、年齡、原籍全都對得上,應當就是洪敬的女兒洪芳的記錄。
她果然是經瓊樓賣掉的,也算不幸中的萬幸,若是被旁的人牙子賣掉,更加不好找了。
“大人,下官這兩日……或者就明日一日,可否暫時離開金陵?”
寫在最后的那戶鎮江的人家應當是當時的買主了,希望她還沒被轉手。
“可以,給你三日也行。”
“……謝大人。”
柳青覺得他有些反常。
那東家來投案了,后面還要牽扯出不知多少人,這查證的事他不急著做了?他一下子給了她這么長的假,就好像不想讓她回來似的。
沈延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又在琢磨。
“我要歇了,你沒事就回去吧。” 他口氣平淡。
“哦,那下官告退了,大人您歇著。”
她行禮后便推門出去了,走到廊下的時候卻聽屋里傳出來一句。
“你自己當心,遇到什么事都莫要心急……一路平安。”
柳青腳下一頓,她不就是去鎮江么,明日就回來了,他這話說得有些鄭重了吧。
她這才發現,屋內映出的暖光里,有個高偉的身影立在門口。
他這是在送她?自她成了柳青,他何曾送過她。
可等她回頭看過去,身后的槅扇已經合攏。她還沒看清他的神色,那身影就融進暖光里去了。
柳青摸了摸后腦勺,看不懂他。
還是早年好啊,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她就直接了當地問他,他若是不回答或是閃爍其詞,她就淡著他,很快就能得到答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