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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殺了夫人！”莫里斯憤怒地補充，然而漢娜卻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好像心已經(jīng)死了一般：“他不會殺我的，只有我活著，他才能?領(lǐng)我的年金，很豐厚的一筆錢，他舍不得……”

安塞爾震驚得無以復(fù)加，腦海中維恩咬牙切齒的仇恨表情浮現(xiàn)，他此時好像有些理解了。

只是坎森公爵偽裝得人模人樣迷惑了所有人，不僅為醫(yī)院增加床位，也第一個跟著響應(yīng)招募?xì)埣补と说钠髽I(yè)家，沒想到私下卻對?妻子這么殘忍貪婪。

馬車抵達碼頭，安塞爾目送著他們走向?駛向?德國的輪船，神情悵然。

“我們還?要去公爵府嗎？”馬車夫悄悄詢問道。

安塞爾搖搖頭：“回莊園吧……”

之前威廉擔(dān)任警督的時候，來莊園和他閑聊一個紳士與妓.女因為錢財糾纏不清的案子，威廉侃侃而談他的推理思路。一旁坐著的維恩抬眼，冷冷地插了一句：“為什么你的推理總是從假定那個紳士是好人出發(fā)?，然后試圖讓那個女人給出證據(jù)證偽呢？”

威廉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喝了一口酒。就在安塞爾以為要冷場時，威廉悶悶地開口，自嘲地笑了：“哈，你說得對?，可能?是因為我也是一個紳士吧……”

案件的結(jié)尾真的是紳士想要吞沒妓.女的積蓄反過來誣陷對?方勒索。破案那天，威廉又提著紅酒來，和維恩對?坐著默默喝酒。

人們總是會在遇到需要價值判斷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偏向?和自己?階級更接近的人。

就好像他明知?道坎森公爵不算是什么好人，卻還?依舊在維恩控訴坎森罪大惡極時，要求維恩給出證據(jù)證偽“坎森公爵不是罪大惡極”這個命題。

維恩說得是對?的——難道自己?從來都沒給過他真正的信任嗎？難道自己?對?他的愛是高高在上的自以為是的嗎？

安塞爾的心里突然空空的，悔恨的心情慢慢發(fā)?酵。

馬車再次放緩速度，人聲嘈雜傳入耳朵。

安塞爾疑惑地掀開車簾，車夫一臉無奈：“少爺，路上全是人堵死了，一時半會走不了了。”

反正今天的時間都空了出來，安塞爾也不急，直接下了馬車，抬頭看?了看?前方擁擠的人群方向?，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是坎森公爵的新?工廠。

他的心中有些不好的預(yù)感，和馬車夫打了個招呼，快步跑了過去。

跑到近前，他才弄清為什么這里圍著這么多人，原來在這這座工廠的天臺上站著一個要跳樓的人。

安塞爾仰起臉，五層樓十五米高已經(jīng)超過了人的視力極限，加上臨近正午的天光刺眼，他看?不清那個尋死的人的臉，也看?不清他拉著的橫幅上寫著的訴求。

“那是誰？”安塞爾拍拍旁邊正在侃侃而談的男人，問道。

“那是格瑞家的老大平卡德呀。”安塞爾還?真問對?人了，男人一邊說一邊嘖著嘴：“可憐哦，這老格瑞癱瘓在床，孩子不是死就是病，家里全靠大子撐著，但大子又是個獨臂……”

安塞爾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是猜測在工廠鬧事多半是為了討薪，于是對?男人說：“你認(rèn)識他的話?，可不可以上去幫我勸一下，就說我愿意支付他被拖欠的工資……”

“勸什么，他要工資有什么用。”站在前面的婦人回過頭，加入他們的對?話?：“他被這個老板騙慘了，當(dāng)初說招殘疾人，結(jié)果拿到補助之后又找各種理由逼他們自己?辭職，有些人甚至還?要賠那黑心的一大筆錢。”

安塞爾臉色蒼白，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不過想想也知?道這些窮苦的平民被威脅之后又能?發(fā)?出什么聲音呢？坎森竟然鉆漏洞，騙國家的補助，給了那些殘疾員工希望，然后再將他們推向?更深的深淵。

可是格瑞家的老大為什么敢將一切公之于眾？安塞爾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癱瘓的老子帶著其他病兒子喝藥了，就因為不想拖累他。”婦人搖搖頭，無不嘆息：“藥太?苦，把家里僅剩的那點糖都兌進去了……”

“你說他還?有什么活頭？”

安塞爾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還?沒有從這極大的悲痛中緩過神來，樓頂突然發(fā)?出一聲慘厲的尖叫，擊破了人間與地獄的邊界。

周圍的人四散開來，只有安塞爾頭暈?zāi)垦＃粑簧蟻戆愕爻吨I(lǐng)口，腿如同?灌鉛板。

“砰——”地一聲炸響在耳邊，安塞爾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鮮血濺了一身一臉。

溫?zé)岬难樦橗嫷蜗拢踩麪枏堉祗@恐地低頭，摔斷脊椎的尸體在血泊中瞪大著不甘與仇恨的眼睛直直地與他對?視。

——那是格瑞家的老大平卡德呀。

就好像命運一般，安塞爾認(rèn)出這個人正是那天在馬車前攔住他和維恩的人。他當(dāng)時看?對?方身體狀況比其他員工要好，也適應(yīng)更多的崗位，便建議他去坎森公爵的工廠，因為那里的工資更高，卻沒想到……害了對?方……

——你說他還?有什么活頭？

尸體上蓋著一塊紅布，也就是安塞爾之前以為的寫著訴求的橫幅，現(xiàn)在看?來上面竟然一個字也沒有。是的，安塞爾早該想到他能?有什么訴求，他只是一心想求死。

——你說他還?有什么活頭？

安塞爾看?著紅布上深色的血液慢慢浸透，若是地獄有文字，大概也不會比這個更加猙獰……

——你說他還?有什么活頭？

安塞爾看?見尸體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只是痙攣，但他好像聽見一聲融入風(fēng)中的呢喃：我不想死……

安塞爾惶恐地后退一步，突然之間大腦一片清明。

哪是沒有訴求！一個人拿自己?的命去交換，怎么會只交換一個虛無！

他有訴求，他的血，他的淚，他的命，在紅布上洇染開來，控訴著坎森公爵的偽善與罪行。

上面沒有字，只是因為他不識字！

想明白一切，安塞爾的胸腔里發(fā)?出沉悶轟鳴的呼吸聲，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另一邊，買到船票正準(zhǔn)備登船的漢娜莫里斯二人走過一處堆貨的空地。

高高的木箱后面突然竄出幾個高打男人，一把抱住漢娜的腰將她舉起向?臨時倉庫跑去，漢娜還?沒來得及尖叫就被緊緊捂住嘴巴，求助地向?莫里斯伸出手。

莫里斯怒吼一聲沖過去，想要拉住她的手，卻在指尖相碰的一瞬間，后腦被猛烈一撞擊，視線迅速暗了下去。　　緊接著，口鼻被大手捂住，大腿傳來鉆心的劇痛，骨骼碎裂的聲音清脆可怕。

他被拖進臨時倉庫，下巴在地上摩擦得血肉模糊，昏暗的視線里，看?見倉庫的卷簾門?緩緩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