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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兒?坐在馬車里,看著安塞爾率先下?車,馬車車廂外傳來磁性?好聽的嗓音與笑?聲,心里竟然有些奇怪的緊張與激動。
她想,成敗就?在此一舉了,心情有波動是很正常的,然而卻?不停地摳著指甲。
終于到?她下?車,她鼓起勇氣,提著裙擺,一手按著胸口的衣服,盡可能優(yōu)雅地起身,走到?門簾處的時候,一掀開,刺目的陽光將她照得睜不開眼。
威廉本來都要轉身走了,卻?看見安塞爾和維恩好整以暇地含笑?看著他,有些疑惑地盯著馬車,心里有了猜測。
果然,門簾掀開,他心心念念的少女出現(xiàn)在眼前,比陽光下?所有的花都嬌艷。
好不容易適應了陽光,黛兒?也看清了威廉的模樣,只是她晚了幾?秒,沒看見威廉淺藍色眼睛里的溫柔、驚艷與愛意,只看到?了它們瘋狂退卻?后藏在理智、傲慢與冷漠的身后。她不知道威廉這幾?天都想了什么,只知道他的眼神變得不同了。
卡斯邁的繼承人不能娶一個侍女。
這句話幾?乎同時出現(xiàn)在兩個人的心里。仿佛一個真理一般。
黛兒?有些難受,只是不知道是因為功虧一簣,還是別的她也沒有想清楚的原因。
“黛兒?小姐,您也來了?”威廉彎起眼睛,非常熟絡熱情地伸出手,語氣有些許輕浮,黛兒?看了眼維恩,維恩好像也意識到?什么不對一樣,微皺著眉頭?。
黛兒?猶豫著將手搭上去,威廉輕輕一拉,將黛兒?擁進懷里抱下?車,裙擺與禮服交疊旋轉,黛兒?慌亂地攬住威廉的脖子,卻?聽到?威廉在耳邊輕輕一聲嘆息,細微悵然:“好教您知道,我好想您。”
黛兒?的心里麻麻的,又像是針刺的疼痛,她張開嘴:“我也想您。”卻?覺得這句話諷刺又沒有意義,因為聲音帶著些許的顫抖。
第66章 維恩(六十六)
因為這次宴會的成員主要都是年輕一輩, 以社交交友為主要目的。
一進花園,正對著門的白色桌上擺著三個竹編的花籃,參加聚會的客人可以根據(jù)自己的感情狀況自行?拿取佩戴。單身的男女是天藍粉色, 訂婚或戀愛的是橙色深紅, 已婚的也是深藍深紫。
威廉胸口戴著橙色的胸花, 很自然地從橙紅色的花籃里取了一朵, 笑著為黛兒別在盤起的頭發(fā)旁。黛兒看上去依舊笑容甜美, 只是維恩能看出來她似乎心思不在這里。
輪到維恩, 他想也沒想, 就向橙紅色的花籃伸手,拿了一朵,正要戴上, 余光習慣性地看向安塞爾, 卻發(fā)現(xiàn)對方表面上低著頭似乎在挑選,實際上偷偷看著他。
兩人對視, 安塞爾沒有被?發(fā)現(xiàn)的窘迫, 反而揚起眉毛笑了,也取了一朵紅色的, 別在白色西裝左邊胸前的口袋上。
“您訂婚了嗎?”兩人并肩走著, 維恩還是忍不住高興,故意?偏過頭湊到他耳邊, 輕聲?問道。
他的頭發(fā)一邊梳起用發(fā)膠固定?在腦后,露出光潔的臉龐, 微微帶著點紅暈, 好像小孩子一般熱切天真, 又帶點稚氣?的狡黠。 安塞爾看了他一眼,右手握拳平遞到他面?前, 維恩愣愣的,以為他是想和?自己碰拳,于是有些傻傻的也抬起拳頭,猶豫著輕輕碰了一下。
安塞爾看他一臉嚴肅,一本正經地碰了一下拳,略感好笑地搖搖頭,用手套下拇指上佩戴著的艾姆霍茲莊園扳指,輕輕磕了磕維恩左手中指上同種的藍寶石戒指,發(fā)去細微的脆響。
“戒指都給你了,你說呢?”安塞爾的語氣?有些無奈,維恩總喜歡一遍遍地用玩笑來?試探,他都知道,維恩心里藏著的自卑,藏著的自責,幾乎要將那點為數(shù)不多,與生俱來?的自尊與自信壓垮,所以不論維恩問多少次,他都會不厭其煩地給出自己的回答。
甚至有的時候會覺得?是自己做得?還不夠,沒有給一個在雨中淋濕的靈魂足夠的安全感。他愿意?付出更多,將維恩過去缺失的愛全部?補起來?。
維恩滿足地彎起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本來?保持著相同的步伐頻率走著,突然?因為內心的雀躍,向前跨了兩步,然?后轉過身?,手背對著安塞爾豎起,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上,漂亮剔透的藍寶石在陽光的折射下刺眼地明亮。
“我可要當?真了,不還了哦。”維恩開?心地笑了起來?,聲?音卻有些干澀,似乎又被?前世?的記憶魘住,分不清現(xiàn)實與虛幻,只生怕又陷入一場幻夢。
“嗯。”安塞爾輕輕地應了一聲?,寶石藍的發(fā)帶飄在身?后,上前幾步,轉過維恩的身?子,手托著他的胳膊肘將他向前微微推去:“不反悔,走吧,別讓他們等急了。”
維恩乖乖地點頭,想去拉他的手,又隨即意?識到在外面?不太?方便,只好壓抑下心里的渴望,跟在安塞爾身?邊,貼在一起的袖口摩擦著,像兩個青澀的靈魂試探著接近。
他們到了好一會,托雷才姍姍到來?,和?維恩前世?匆匆見過幾面?的模樣差不多,高大英俊,淺灰色的眸子冷淡殘酷,似乎身?為人的欲望已經滿足,而試圖為神的道路尚且不通。
想到就是因為這個所謂的托雷王子的刁難,導致萊昂處處被?針對,差點丟了性命與工作?,維恩就有些不滿,他一直以來?的心態(tài)不算太?好,他深知社會的不公與黑暗,所以愈加厭惡這些權勢地位顯赫的人。
安塞爾曾經問過維恩,你知道人最?大的欲望是什么嗎?
那時是夜晚,他們正走過貧民窟與富人區(qū)的交界地,看著一排排精美的別墅與破爛的平房對比,看著路過的錦帽貂裘的貴婦與站在巷子口等著客人的風塵女,隨處可見癱在地上的被?摸走錢包的醉漢,耳里聽的都是亮著燈的屋子里傳來?的打罵聲?。
他和?安塞爾坐在馬車里,好像匆匆地路過這個沒有希望的人間。
“是錢嗎,”維恩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膚淺,天真地笑著,想到什么便說什么,“還是權?”
安塞爾搖搖頭,將馬車車窗的窗簾放下來?,收回憐憫慈悲的目光,語氣?沉重,神情沉痛:“一個人最?大的欲望,就是對他人的奴役。”
這句話維恩記了好多年?,覺得?這就是人的劣根性的可悲之處。
以至于后來?他抱上了大腿,有錢有權,心滿意?足地看著仆人跪在地上替自己收拾發(fā)脾氣?打碎的花瓶時,陡然?驚醒自己已經變成了最?討厭的那一類人。
他一方面?憎惡擁有權勢的人,一方面?又恨擁有權勢的人不是自己,他是說葡萄酸的狐貍,他曾經覺得?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苦難都是因為沒有錢沒有權,但聽了安塞爾的話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種更可怕的獲得?情緒價值的途徑。
一個人哪怕再卑微再窮依舊可以碰見比自己弱小的人,人類社會就是一個文明粉飾下的弱肉強食的自上而下的食物鏈,有權者用權力奴役,有錢者用資本奴役,有美貌的人奴役他人的情感,有力量的人奴役他人的肉身?。
直到現(xiàn)在,他還是抱著和?以前一樣的態(tài)度,這一點上與黛兒不謀而合:我可以不使用我的權力,但我必須要擁有權力,這樣才不至于被?輕巧地碾碎。
托雷天生貴胄,父親是大公,旁人都得?尊稱他一聲?王子。他從來?享受的都是奉承與夸贊,然?而幾年?之前,安塞爾當?眾拂了他的面?子,幾年?之后,又出現(xiàn)了一個初出茅廬的小法官,兩個事都郁結在胸口。
所以當?他走進花園時,遠遠地就看見了安塞爾,得?意?與滿足一下充滿了心間:任你再清高,最?后還不是有求于我?
托雷這么想著,臉上的笑容更加倨傲了起來?。
似乎是察覺到維恩的情緒有些波動,安塞爾不動聲?色地在桌子下面?,輕輕拍了拍維恩的手,維恩一把抓住他,又戀戀不舍地慢慢松開?,欲言又止的眼神說不出的委婉。
托雷一露面?,威廉就走了過來?,他可是向安塞爾保證過,不會讓他下不來?臺的。周圍的客人知道些淵源的都悄悄看過來?,等著接下來?的好戲。
“托雷王子。”安塞爾站起身?,絲毫不在意?緊繃的氣?氛,臉上掛著溫和?寧靜的笑容,禮貌地伸出手。
出乎所有人意?料,托雷來?勢洶洶,此刻卻像順毛的獅子,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如同久違的朋友,和?安塞爾擁抱了一下,就轉身?走開?了。
清楚他脾氣?的威廉偷笑著沖安塞爾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說:交給我吧,然?后也跟著跑了過去。
“你戀愛了,還是訂婚了?”托雷看著威廉胸前的橙色,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解:“這可不像你,辛辛苦苦組織了這場聚會,卻不是來?獵艷的。”
威廉笑笑,轉著手中的紅酒杯,好像有些羞澀似的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