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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男子盯著嫻姐兒看也沒看多久，因?yàn)閶菇銉嘿p花沒賞片刻，她的傻白甜夫婿就巴巴尋來了。耶律鴻不知在嫻姐兒耳邊說了什么，逗得嫻姐兒黑著臉對他便是一頓掐。耶律鴻這人也皮糙肉厚，被掐得雞飛狗跳也樂呵呵的。

郭滿看了幾眼便招呼小宮女，低聲叫她帶路吧。

梳洗的廂房離得不遠(yuǎn)，走了一刻鐘便到了。小宮女得了賞賜，樂顛顛地去叫人來伺候。郭滿坐在梳妝臺前，由著雙喜給重新梳妝了才靈光一閃想起來。方才那個(gè)書生，就是曾經(jīng)在皇家春獵回城路上遇到的那個(gè)書生，展致修。

展致修，原小說里，那個(gè)害嫻姐兒終身無子四十便去了的夫婿。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鹿鳴宴就在清和宮的南殿, 與女席隔園相望。四周都是宮人內(nèi)侍，走動也方便。展致修作為今年恩科武安帝欽點(diǎn)的新科狀元, 從進(jìn)宮起便被同榜的進(jìn)士以及要招攬他的官員纏著了。不耐煩與人寒暄, 他特意尋了借口出來走走。

說來今兒是他頭回進(jìn)宮。展致修家境雖還算富裕, 卻并非官宦之家出身。哪怕行事舉止頗為得體，他對宮廷里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并不熟悉。如今在宮里走動也沒太注意分寸, 無意之中闖到了女客這邊。

更是意料之外，正巧撞見花叢中容顏絕色的周鈺嫻。

人生在世二十七載, 這是他人生第二次見到如斯出眾的美人。第一個(gè)在幾年前一個(gè)雨夜的破廟, 那紅衣女子眉眼高傲，美得令人心折。只是這等美人于他來說不過曇花一現(xiàn)，之后便再沒見過, 不提也罷。今日花叢中的美人是他見過的第二個(gè)，與那嬌媚美顏的女子不同，這宮裝女子清艷如天山雪蓮，不染鉛華。

他對周鈺嫻一見傾心了，驚為天人！

周鈺嫻沒注意一旁的榕樹林里還站著個(gè)人, 耶律鴻不知又說了什么，逗得她輕輕一笑。展致修恍惚地看著嫻姐兒嗔了她傻白甜的夫婿一眼, 與他相攜著走遠(yuǎn)。心知君子不該窺視旁人女眷，但目光就是控制不住被宮裝的嫻姐兒吸引。

便是后來回到宴上, 與同僚們寒暄, 他也心不在焉。

展致修不知素來規(guī)矩的自己怎么了, 明明看到那女子似乎有夫婿, 竟還會心生期盼。但即便如此，他就是莫名被吸引。

被同僚拉著灌了幾杯，展致修才注意到坐在他斜對面席位上的耶律鴻。

一身絳紅繡金線睚眥紋錦袍襯得耶律鴻身高腿長，身姿俊逸。蜜色肌膚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鼻若懸膽，唇紅齒白，英姿煞爽。展致修被刺了一下眼，作勢端起酒問旁邊人：“不知那位頭上戴著繡睚眥圖案抹額的大人是何人？”

他問的正巧是京中人士，對耶律鴻也有些了解，便將耶律鴻的身份給他普及了一遍。

展致修聽完，躁動的心思仿佛被澆了一瓢冰水，呲了一聲把火苗都澆滅了。他許久沒做聲，只端起酒杯敬這人一杯。

這日夜里，灌了一肚子酒水的展致修是被同窗扶回來。

回了臨時(shí)賃下來的屋子之時(shí)，腳步還有些踉蹌。他看著在門口殷殷期盼的通房，想起花叢中嫣然一笑的周鈺嫻，心里忽然生出了難言的膩味。他冷冷甩開通房丫頭攙扶的手，言辭嚴(yán)厲地呵斥著這倆人，不準(zhǔn)她們碰自己，更不準(zhǔn)跟進(jìn)屋里。

就這般腳步踉蹌地?fù)涞綍肋叄麖墓褡永锓鲎類巯У募埬伭思埍汩_始研磨。

紅衣美人時(shí)日太久，他已記不清那人的眉目。今日在清和宮偶然撞見的美人從頭到腳他都記得，展致修醉醺醺的，眸中泛著光，拿起筆便癡醉地描摹起美人圖來。

他的畫技不錯(cuò)，幼時(shí)曾蒙受過過名師的指點(diǎn)，畫技在祖籍益州可是頗有些名聲的。如今落筆流暢，精細(xì)的美人圖一氣呵成，栩栩如生。等畫作完成，吹著未干的墨汁的，展致修欣賞著畫中美人，忽然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

醉醺醺的人坐不穩(wěn)，眼睛幾乎貼到畫上。

許久之后他才驚覺，這美人的右耳，應(yīng)該有一顆殷紅的紅痣才對。展致修于是又洗了筆，染了些朱砂，小心地在美人的右耳點(diǎn)了一點(diǎn)紅痣。

收筆的一瞬，他心中忽然生出無邊的悵惘。

他說不清這種復(fù)雜的心情，就好似他莫名就是覺得，自己與這畫中美人應(yīng)該有些什么。這種心情十分微妙，說不出口又理直氣壯。但，美人早已嫁為人婦，而她的夫婿出身高貴，俊美無儔，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皇族貴胄……

展致修這一瞬酒氣全涌上頭，他踉蹌地便往內(nèi)室去。

展致修賃下的這一棟小院，其實(shí)不過三四間屋子。從東頭到西頭，喊話都能聽見。此時(shí)在端著醒酒湯的通房聽不見屋里動靜，悄悄推了門。然而人還沒靠近內(nèi)室便被趴在榻上的展致修厲聲斥退了。

他不許通房伺候，合著外衣，囫圇地陷入了酣睡。

……

然而這一夜，展致修仿佛被人拿繩子捆住，睡得十分難受。

夜里在榻上翻來覆去，陷入了怎么也醒不來的夢里。深夜中，展致修的眉頭擰著，額頭虛汗不停地往外冒，可夢境還是一個(gè)接著一個(gè)。仿佛他親身經(jīng)歷，從他中榜到之后的二十年的場面，真實(shí)的叫人害怕。

展致修只覺得自己猶如一腳踩入泥潭，歇斯底里的束縛，卻怎么也拔不出來。

夢里他清晰地看到自己中了榜后，意氣風(fēng)發(fā)。因著才學(xué)頗得武安帝賞識，他有幸被當(dāng)朝帝師周太傅看中，將自己嫡親的孫女許配給了他。然而夢里的他得了瑰寶卻并不惜福。在周太傅的壽宴上，偶然在周家晚宴上撞見記掛心頭多年的尤物，便生了他心。

他視明媒正娶的高門妻子如無物。為討好這從不屬于自己的女子，他甚至孤注一擲地毒害愛妻。手段之令人不齒，心思之齷齪，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做得出來。

展致修額頭的虛汗越來越多，掙扎著想醒過來。可他無論做什么，夢就是在進(jìn)行中，我行我素。夢里為證明決心，他不擇手段。妻子肚子里成型的子嗣被暗中下藥流出來，死胎被人送出去草草掩埋，好似處理個(gè)小貓小狗。

果不其然，不擇手段是要付出代價(jià)的。

后來他就果然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jià)。周家發(fā)現(xiàn)他欺辱周鈺嫻，周家長孫親自出手打壓展家，毫不留情。夢里他是借著周家的聲望起勢的，人生得意二十余載。一朝丟官，昔日好友人人避閃，結(jié)果落了個(gè)墻倒眾人推的下場。而原本在他身邊安慰他，為他掏心掏肺的妻子年僅三十三便紅顏薄命，展家的香火更是因他自作孽而至此斷絕。

妻子死后他幡然醒悟已為時(shí)已晚，展家敗落，伊人不在。展家只剩自己和一雙蹉跎得不像樣的老父老母，他則抱著妻子的牌位嘔血不止……

……

這樣一個(gè)又一個(gè)鮮血淋漓的夢，從青年到中年，展致修無能為力地看著它進(jìn)行。心生悲哀卻又無法阻止，看著自己從高處掉落粉身碎骨，凌遲一般痛徹心扉。

次日，展致修是慟哭著醒來的。

宿醉醒來頭痛欲裂，他捂著胸口，只覺得那股剜心之痛還隱隱作痛。展致修大口地喘著氣，不敢相信那樣荒唐的一生是他自己，也無法從悲到慟處里摘出來。夢中的一切歷歷在目，他跌跌撞撞地從榻上爬下來，驚恐地?fù)涞较词枨啊?

水中的臉還是青年模樣，并沒有不惑之年的雙鬢斑白，悲痛欲絕的滄桑。他吁出一口氣，整個(gè)人如同散了架一般軟坐到地上。

而后又想起花中淺笑的周鈺嫻，他捂著臉，放聲痛哭了起來。

郭滿是不知展致修一場大夢，她昨日在宴上見到展致修，心里就一直很矛盾。這個(gè)展致修若單單論才華，其實(shí)還是很不錯(cuò)的。否則全大召那么多舉人，偏他被欽點(diǎn)為狀元。只是郭滿讀過原小說，站在周鈺嫻的立場，對這個(gè)人實(shí)在喜愛不起來。

所以她猶豫，要不要在周公子跟前提一句。

周公子雖說只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但人卻不是只有四品官的能力。不過郭滿覺得自己單方面的不喜，不能作為仗勢欺人的理由。這展致修原書中是對嫻姐兒不好，但現(xiàn)實(shí)中，他一個(gè)寒門子弟與皇子妃嫻姐兒并無交集。如若平白無故去斷人前程，郭滿自問做不到。

想來想去，郭滿便將這事兒拋去了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