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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七手中執(zhí)有醫(yī)署令牌,加上薛玉霄此前就對他另眼相待,被裴飲雪引為宮中常客。所以他一路入宮,暢通無阻,在殿中梳洗更衣過后,先為裴飲雪把脈、開了一帖藥。
春日和煦,光華從窗中縫隙當中映照而來。崔七開完藥后,緩緩松了口氣,低聲道:“何故勞損心力到這個地步,一定是你太過思念某人,所以才夜夜減清輝。”
裴飲雪穿了一身素衣,抱著被子朝墻壁方向散發(fā)而睡。他沒有起身,困倦地埋在錦被中,回:“我已是克制萬分。”
他身邊的醫(yī)郎在外廊上煮藥。崔七望過去一眼,見火候正好,這才撩起衣角坐在他床榻邊緣上,背對著裴哥哥,張口數(shù)落道:“人的心思情緒,對于病癥來說亦有關(guān)聯(lián)。你的身體跟常人不同,寒氣如果不能得到丹藥的蘊養(yǎng),就會外顯出來,折損你的壽數(shù),何況你身體雖冷,心血卻是熱的,你時常動用心思牽掛著她,是沒有好處的。”
裴飲雪說:“我知道,我知道的……”
崔七哼了一聲,不太高興地道:“我看你嘴上知道,心里很難想清楚啊。”他親自走出去,接過煮藥人手中的竹扇掌握湯藥火候,一抬首,忽然看見一個身著內(nèi)侍中淡藍公服、面目清俊秀潤的年輕公子行過窗下,正欲進入椒房殿。
兩人彼此相對,都是愣了愣。王珩道:“崔……錦章?”
“……王郎?”崔七呆滯道。
王珩停頓一剎,似乎怕他誤會:“我暫居內(nèi)侍中之職,為鳳君代寫文書。”
崔錦章喃喃道:“我聽說你出家了。”
王珩:“……”
崔七起身撲過來,拉著他的手,眼神明亮道:“我也是道士,我有道牒在身,師承葛仙翁。你應(yīng)該知道的吧?我聽說你拜入自在觀,為先丞相守喪而束冠不嫁,自在觀的觀主是我?guī)煵阋形規(guī)熜植判校 ?
王珩默了默,問:“你今年有十八么?”
崔錦章面色一滯,辯解道:“論道不分長幼,先則為兄,后則為弟,這不是很正常?”
王珩不動聲色地把手從他掌心取出來,旁敲側(cè)擊:“聽聞神醫(yī)出京遠游去了,一路救死扶傷,連陪都都知悉你的美名,如今驟然回來,可是為鳳君之病?”
崔錦章一片純粹,不疑有他:“是啊。”
果然如此。王珩心下了然,向崔錦章行了個禮,他走入殿中,沒有驚動榻上的裴飲雪,而是先伸手拿起桌案上寫到一半的文書。
“你又將市坊圖增補了。”他驟然出聲。
裴飲雪聽到他的聲音,從淺眠中蘇醒。他道:“……嗯,你看如何?”
王珩拿起增補過的市坊圖。一旁是昨日他修訂新寫過的勸商三策、惠農(nóng)六政。這兩位身為郎君,才華卻不在滿朝勛貴之下,因為工部盡是薛司空的門生,其中也有薛氏族人,更為親近,所以常有誥命入宮請教,將市坊的建設(shè)雛形交予鳳君參看批示。裴飲雪本來只是指點幾句,后來因為工部主事因北方戰(zhàn)事暫時被調(diào)用,此事就停下來、圖紙擱在了裴飲雪手中。
“比之前的更為合理了。”王珩端詳片刻,坐下來謄抄惠農(nóng)六政,不時與裴飲雪商議。
期間有宮務(wù)呈遞,都放到了桌案之上。王珩身為貴族郎君,對內(nèi)帷要務(wù)十分精通,一并都給辦了。
至午時,崔七在旁邊吃糕點,一邊盯著裴哥哥喝藥。裴飲雪行動不便,喝了藥之后,忽然問:“陛下的傷要不要緊?”
這個問題極為狡猾。
薛玉霄將自己受傷的事隱瞞下來,就連鳳閣都沒有幾人知曉,裴飲雪自然不知。崔錦章與他初見時滿心提防戒備,能夠隱藏薛玉霄的消息,但這個戒備的時期一旦過去,他的第一反應(yīng)就會順著裴飲雪的問話回答“要緊”或是“不要緊”。
而不是“她沒有受傷”。
崔七果然中計,張口欲說。案前安靜批復(fù)宮務(wù)的王珩忽然開口打斷:“崔神醫(yī),在下常年體弱,能否為我探看一下原因?”
崔錦章“哦”了一聲,挪過去,坐到王珩對面。直到坐下那一刻,他才陡然反應(yīng)過來,后知后覺地滲出一層汗。
王珩抬起視線,與他身后的裴飲雪對視一眼。裴郎看著他無奈嘆了口氣,低頭接過茶水漱口。
日暮時分,兩人先后離開椒房殿。殿外下起了一陣綿密的小雨。
雨聲打碎桃花枝。春日的花香繚繞宮殿前后,漫起一陣悠長的香氣,在這一片涌動的暗香當中,他被一種愈演愈烈的疼痛叫醒。
耳畔響起宮中侍奴的呼喚聲,隨后是倉皇的腳步。
宮中侍奉周到,一切齊備。接產(chǎn)的爹爹早已進宮相陪。春日雨夜,那股暗香繾綣地隨風散入殿中,密密的竹簾交錯的響聲里,裴飲雪隱約聽到崔錦章低聲交代的聲音,他在簾外徘徊著。
雨聲愈濃。
裴飲雪的腦海漸漸昏暗下去,他聽到有很多人說話、有很多錯亂的聲響。殿內(nèi)的燭火搖曳著、晃動著,光影照進他的夢境。疼痛一點點侵吞著他的軀體,鉆入他的思緒,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近似虛幻地聽到刀兵相撞的聲音。
明亮而殺氣畢露的刀刃、刃鋒上浸透的血跡……北風呼嘯、萬箭齊發(fā),一輪下弦月散出薄紗般的清光,籠罩四野。
他依稀聽見風聲將春雨吹得斜飛而起。
這樣從未踏足過燕京故都的一個人,在陪都的脈脈夜雨里,夢見遠方的金戈鐵馬。
宮中之人盡皆到此。御前內(nèi)侍、宮中侍郎、醫(yī)署眾人。消息傳出,兩位王君夤夜起身入宮。
雨水洗盡階上苔,驚起一聲雷鳴的悶響。
逐漸的,裴飲雪幾乎有點忽略這種疼痛了,他尋覓到了一種讓他更專注的痛苦。那些壓抑掩藏的別離相思之苦,決堤地傾瀉而出,占據(jù)了他的神魂、他的夢境。
白玉京中花已發(fā)
第108章
夜半雷鳴,電光一掠而過,打濕了薛玉霄身上的披風。
她從雍州進京兆,自從天際開始下雨,身下烏騅馬就沒有停歇過。入城抵達宮門時,已是漆黑之夜,她的胸腔仿佛被一股刺痛的風透過。
一股貫穿大腦的預(yù)感降臨了。越是接近、薛玉霄就越感覺到一股如烈火焚燒的不安定感。她不知這感受的來源為何,也收束著思維不去輕易地揣度和猜測。每一道閃電照亮的瞬息,仿佛都穿過命運的河流,洞徹了她浮萍無根的靈魂。
披風濕透,隨行的親衛(wèi)已經(jīng)跟不上了,連韋青燕的體力都快要達到極限。她張口是感覺喉管被火灼燒著,在雨中提高聲音:“陛下!你的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