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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霄唇邊笑容收斂,靜靜地看著對方的身影,她垂手攥緊韁繩,旁邊的文官立即道:“陛下!”
她吸了口氣,閉眸緩和住戰意,道:“不能讓她盡興,是朕的過失。我與三殿下相識至今,今日才算見到了性如猛虎之女。”
言罷,她從后方上前幾步,暴露在拓跋嬰面前。兩人依舊隔得很遠,薛玉霄也沒有出戰的意思,只是命人回復她說:“殿下掛懷了,沙場舊情,擇日再敘。”
傳令官得命而去,在陣前高喊出這句話。拓跋嬰聽得手背青筋畢露,嘶聲吼道:“誰跟她有什么舊日情誼!我是要殺她,我是要殺她啊!!!”
聲音回蕩之間,一人驟然騎馬出現在面前。李清愁單手執槍,面帶微笑,與她不過幾十步距離,道:“巧了,我也要殺你。不如可汗將此首級贈給我,方可不負陛下待你的真情厚意。”
“她薛玉霄奸猾狡詐,滿腹毒計,有何厚誼!不過是蒙蔽天下人耳。”拓跋嬰盯著她道,“我今日就先宰了你,看她失此良將,是否會痛不欲生!”
關山夢魂長
第101章
鼓聲隆隆。
冬日寒風冷厲,兩人陣前相對,再度交手,兵刃相擊,其鳴聲不絕于耳。
拓跋嬰一身怒火血氣,迎面對敵,并不因為李清愁昔日的戰績而膽怯,兩人斗了上百回合,不分勝負,兩方其他部將皆無法掠陣,只要上前,便被兩人兇悍奇詭的招式逼退,只能讓出一大片空地。
擂鼓過三通,號角之聲遁入萬軍當中。李清愁也殺出幾分兇性,見拓跋嬰回身撤走,勒緊韁繩下意識就要追去。
就在她險些被引誘進敵陣時,后方鼓聲頓止,傳令官高聲從后方奔來,大喊道:“李將軍!陛下旨意,請李將軍勿追!”
“請李將軍勿追!”
“李將軍勿追!!”
聲震于野。
李清愁握住韁繩的手背凸顯出一片青筋,她長長地斂神吸氣,回頭與披著玄色披風的薛玉霄遙遙對視,打上頭的腦子凜然一寂,瞬息清醒,于是立刻停止追逐——這才猛然發現城墻上隱藏的弓箭手的蹤影,距離再近,必是萬箭齊發。
李清愁調轉韁繩,立即退了幾步,冷聲道:“雖然是虎狼之女,卻是毒虎餓狼。我還以為你真的怒發沖冠昏了頭腦,原來是為了誘敵深入,故意露出破綻。”
拓跋嬰見設計不成,也并不掩飾,她的目光穿過李清愁,向她身后遠方的軍陣內看去,盯著那面鳳凰纛旓,道:“李將軍,我要以命相博的不是你,是她、是她!!我們之間終有一戰,她今日不露面,那么或在燕京、或在幽州,我必要與她一決生死,否則余生還有何意趣!”
李清愁道:“你——”
話音未落,上方一輪齊射已經颯沓而至。正好錯落地射在李清愁身前,她立刻被逼退,揮舞長槍擋掉一部分流矢,狂奔退回,這才沒有陷落于箭雨當中。
她險之又險地抽身退開,也引得夏國驚擾干預了武將對壘的規矩。一時間陣鼓再變,軍士群情激奮,數萬大軍上前攻城。
火機營、弓馬營、精銳步兵、驍騎營……通過精密的排兵布陣組合在一起,聲勢浩大,效率極高,如同浪潮一般沖殺上前,狂涌奔去。
無數激流陣中,唯有一只金色的鳳凰盤旋于沙場之上。旗下,黑馬白衣、戰袍颯颯,單槍匹馬,便如定海之柱,令眾軍心感榮耀,不愿后退半步。
薛玉霄望了一眼戰局,一邊在心中估算著損失和兵力,一邊向韋青燕伸手道:“困了,給壺酒提提神。”
韋青燕原本戰意沸騰,很想上前去爭功,但又心系主人,不敢離開,一聽她說這樣的話,哽了哽,道:“陛下……困了?”
這種場面,你還能困的?
薛玉霄晃了晃手指。
韋青燕解下隨身攜帶的酒囊送到她手中,老實道:“卑職身上只帶著這種濁酒。酸苦難飲。”
薛玉霄隨意道:“挺好,免得宮中的酒水讓我越喝越困。你也知道我一貫睡不夠覺,昨夜讓眾人在城外唱了一夜的《樂府》詩歌,城中漢民倒是思歸了,我也沒能睡好啊。”
《樂府》乃是在民間各地采風匯集而成,朔州曾屬強漢,自然也有當地的歌謠可以傳唱。
韋青燕道:“朔州邊防當中有降服的漢人為兵卒,她們其實也不想與陛下交戰,士氣如此懸殊,不知拓跋嬰為何要出來守城……這樣只是徒增損耗,不會有勝算的。”
薛玉霄灌了一口發酸的劣酒,仰頭咽下去,重新抬眸,道:“你說這種話,其實就是我要親自督戰的原因。大齊雖能勝,軍士卻太過驕矜。為了不吃大意輕敵帶來的慘敗,我必須清醒,而且是完全地、絲毫不能懈怠地清醒。”
“陛下……”韋青燕如受當頭棒喝,頓時對自己方才想要爭奪軍功的念頭內疚不已。
結果不出預料。
太始二年正月十六,帝大破胡虜,取回朔州,直逼燕京。而燕都之內,也重新傳唱起了漢民歌謠,人心震動,多有拜月祈禱,拋灑熱淚者。
入主朔州的當夜,眾人清點傷亡數量,整理繳獲,安撫民眾,連同城中遺留的胡民也一并善待。就在忙碌之中,薛玉霄派人溫了一壺綠蟻酒在爐子上煨著,她坐在封北宮閣樓上的欄桿邊,圣凰劍放在席側。
眾將放下入城瑣事,喜氣洋洋,應旨而來,段妍先見到她坐在高處,而封北宮護欄年久失修,已有朽木之態,面色急變,連忙道:“我的陛下,您小心一點兒啊!保重圣體。”
她這么說了,其他人也爭先恐后上前關切。薛玉霄聽累了,抬手止住,道:“坐。”
欄桿上塵灰未掃,也沒有多余的席位。眾位立了功的將領面面相覷,都生出一點身上的甲胄頗有光華的自傲之氣,遲疑片刻,這才慢慢坐下。
還是關海潮坐得快,一屁股湊到薛玉霄身旁,挨了個最近的地方:“主人不與眾臣慶功,真是太沒意思了!”
薛玉霄望著月光,淡淡地道:“九州未同,何功可慶?”
關海潮愣了愣,回首看向眾人,見大家都收斂大喜之色,慢慢沉淀安定了下來,也學著捏了把大腿,假裝沉穩:“圣人說得是。大天女說得是!”
薛玉霄看著她笑了笑,低聲一嘆,道:“還于舊都的大業就在面前,諸位還應勤勉不輟,戒驕戒躁,以完此功,切不可因為一時之功而失了分寸。我不跟各位將軍慶功,并不是因為對捷戰視若無睹,而是我的精神已經達到了極限,只能在寂靜之地方可沉思,那樣的喧嘩熱鬧,反而會讓我松懈心弦,繼而忘卻了對自己的警示。”
“陛下……”蕭平雨上前道,“聽聞陛下多日不曾休息,這樣的事要是讓鳳閣的老大人們知道了,豈不又要懸心憂慮。”
薛玉霄盯著綠蟻酒上細密如網的浮沫,垂眸道:“我既是為戰事徹夜難眠,也是為了……為了。”
她話語輕輕地止住。
在不言之中,她跟眾位將軍分完了一爐酒,對每個人當面囑托謹慎小心、切勿焦躁。有陛下殷切監督相托,眾人的爭斗搶功之心被沖淡許多,明明只是喝了一杯酒,卻仿佛一直沉墜到胃里,城中再多的慶功酒宴都難以下肚,俱不如陛下親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