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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霄又道:“后勤糧草之事仍然交給鳳閣調度。張葉君,你做糧草督運。”
張葉君深深俯身叩首:“謹遵圣命。”
滿座衣冠低首悲泣。她們在陛下的這番話中,想起了故去的王丞相,想起她臨終前向北高呼——但悲不見九州同,但悲不見,九州同。
薛玉霄沒有將這哭聲聽下去,只是道:“鳳閣擬旨,擬好了送給我看。茶要涼了……喝一口吧,你們當中很多人,其實沒吃過苦,也并沒有忍受過。”
她不再多談,步出殿內。
……
為準備征伐之事,軍府名將倒是輪流過來拜見。薛玉霄挨個見了面,看她們或是直接、或是含蓄的討要先鋒官職,她一概交給李清愁去管。
數個時辰后,薛玉霄回太極宮陪鳳君用晚膳。天尚未晚,裴飲雪想要起身布菜,被薛玉霄按坐下來,抓住他的手摸了好一會兒。
裴飲雪任由她撫摸,徐徐反握住,低聲道:“我聽聞你生氣了?”
薛玉霄道:“嗯……倒也不算。只是有些時候,態度若不強硬一點,別人就會覺得還有轉圜的余地。”
裴飲雪笑了笑,說:“我知道。你生得這樣面容溫柔,要是不硬邦邦的說話,其他人還覺得你很好欺負呢。”
“是這個道理啊。”薛玉霄輕聲慨嘆,湊過去問他,“我看起來真的很好欺負?”
裴飲雪盯著她,認真點頭。
他的手指抬起,緩慢地撫摸在薛玉霄的面頰上,既是珍存愛重,又是意存憐惜,觸摸之間仿佛又千言萬語不盡。恰逢日暮斜照,霞光漫過桌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屏風上。
薛玉霄再靠近、愈發靠近,讓他能碰到自己。在一片描摹眉眼的輕撫中,裴飲雪低聲道:“把這個送給你。”
他抽回手,從袖中取出一物。
鑲玉錯金,鋒芒似雪,是那柄價值十萬錢的金錯刀。
薛玉霄凝望良久,接過此物,先是嘆息,隨后又笑了笑,說:“好裴郎,怎么還在袖中帶刀?”
裴飲雪靜靜望著他,岑寂少頃,回復道:“雖為利器,卻因為陪伴你出生入死,幾次遠行。我一定要貼身存放才覺得安穩……”
薛玉霄說:“我必攜之歸還。”
裴飲雪上前抱住她,埋在她懷中沉沉地吸了一口氣,低語道:“妻主,可有歸期?”
“待孩子出世。”她說,“生女則名觀宙,古往今來為宙。生男則名守真,抱誠守真,恪志不違,你覺得怎么樣?”
“……都很好。”他輕輕地道,“出于你的口中,一定都很好。”
他的聲音十分清潤。
正是這種柔和溫潤,仿佛能將她的一切都包裹起來。哪怕是薛玉霄這樣果決堅定之人,都在一瞬間心神恍惚,眷戀于溫柔之鄉。她垂下眼簾,心中震顫著泛起一絲將別的悵然,喃喃道:“宮中梅花開了,我折一枝帶走……”
“……好,代我請托它,讓我能夢見妻主。”
矢交墜兮士爭先(1)
第96章
夏國王庭。
拓跋嬰剛剛收服老可汗留下的部將,她在不久前的戰役中反敗為勝,將二姐拓跋慈趕出了錫林,回轉王都,正式接受成為新可汗的儀式。
王庭內載歌載舞,胡人男子天性更為開放野性,穿著依稀可見的半露衣衫,露著胸膛在宴席中侍奉鮮卑貴族,飲酒取樂,宴席中夏國諸臣交談。
“誰能想到萬眾矚目的二殿下,卻慘敗于三殿下之手啊!”烏羅蘭乞感嘆道,“當初三殿下被齊人追至我城下,我還驚詫不已,以為是殿下能力不足,誰想到那齊人猛將出世,殺得人措手不及,這是時運不濟之敗,原非殿下之過。”
“國主乃先國主最疼愛的女兒,備受寵愛,親蒙教導,要我說,本就是新任國主之選。只是敗了東齊,折損名望,才讓內亂橫生至此。”另一個大臣道,“這回重整旗鼓,以少勝多,用兵如神,方顯露本色!”
“我們就應該趁此機會整合其余部落,組建力量,將那頭——”她抬手遙遙指了指南方,“徹底吞下去。”
“這可不敢,你豈不知國主對那位白袍將軍十分忌憚,若不能想到萬全之策,寧愿不出兵。”烏羅蘭乞道,“何況那人已經登基為帝,這樣的人成了皇帝……”
當初派去議和的叱云風也在席上,原本埋頭吃菜,聽到這一句話,忽然冷笑一聲,道:“此人不除,定是大夏的禍根災星。當年在烏羅蘭將軍的城下,你就該立即聯結各部,發兵追逐,一定要殺去徐州取她首級,那一回放走了此人,再要得到如此機會,可就難上加難了!”
烏羅蘭乞面色微變。
兩人四目相對,彼此之間有些火花四濺。坐在上首的拓跋嬰見狀,舉杯慶賀飲酒,引導道:“兩位為何只談不飲,休提國事,只為慶賀大局安定,喝酒,喝!”
兩人這才放下成見,共同飲酒。她們兩個一個瞧不起對方議和失敗、得到的議和條件太過軟弱,另一個則認為烏羅蘭乞身為將軍不能審時度勢,保持著倨傲成見,放走了大夏的勁敵,于是頗有微詞。
兩杯酒下肚,熱氣彌散。在這個歡慶結彩的冬夜,王庭內的爐火燒得熱乎乎地飄著火星子。就在眾人觥籌交錯之際,外面忽然有一個夏國宮侍快步奔來,她手持粘著羽毛的信件,未經通報,撲通一聲拜入宴會內。
眾人乍然安靜下來。
胡女雙膝跪地,脊背匍匐,肩膀顫抖,氣息尚且沒有喘勻,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夾帶著沉重呼吸聲地道:“稟大汗……敗走忻州的……的……逆賊拓跋慈部,襲擊太原,大敗……”
拓跋嬰登時酒醒。
這句話帶著一股寒氣,瞬息間從腳底竄到后腦勺。她仿佛芒刺在背,立即起身,撐著桌案問:“還有呢?還有什么?”
胡女答:“二殿下……逆賊拓跋慈被俘。殘部損失殆盡,完全沒有能成建制逃走的。”
拓跋嬰面沉如水,她猛地一拍桌案,緩緩地、木著臉坐回了寶座之上,道:“……我就知道是這樣。我就知有詐!那地方一定有埋伏,薛玉霄的心機深沉至極,絕不能輕易動她眼皮下的東西。”
有人忍不住道:“大汗何必怕她到這個地步!”
“怕?”拓跋嬰冷冷道,“兵不厭詐,三思后行!二姐倒是不怕,可她如今正被俘虜,成了階下之囚,焉能再輕視此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