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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愁抬手捏了捏眉心,道:“你總會以大局為重,我倒不擔心你逆勢而為。可是沙場終究是沙場……”
她說到這里,與薛玉霄的目光相對,自己也忽然意識到薛玉霄本人其實就是從馬背上建立軍功、成就王業的。她其實比任何一位將軍都更能讓軍士安定,可一旦她成了“陛下”,她作為“陛下”的那個身份符號,她的安危,就會蓋過她本身的才能。
李清愁收斂思緒,按住了門框,問:“圣意已決?”
“決然已久。”
李清愁不再廢話,道:“好,明日一早鳳閣和軍府將會共同議事。不過……陛下,你這個念頭,還是得先跟鳳君說一聲啊。”
她特意叫了聲陛下,隨后邁步出去。薛玉霄見她穿得不多,要將大氅解下來給她,李清愁卻隨意擺了擺手,背對著她道:“我說不動你,倒要看看鳳君能不能相勸,他若真能勸住,正可為青史留名的賢君明配,真是絕好名聲。”
薛玉霄看著她踩在雪上的一串腳印,搖頭一笑,轉身命人關上殿門。
她將那份勝報仔細地再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疊起,收在貼身的衣袖上。等在火爐邊熏暖了衣衫,就進入內室,輕輕推開門回到寢殿。
殿內小燭將要燃盡,屏內榻上,臥著裴飲雪熟睡的背影。
他的青絲散落在榻上,蜿蜒如溪水。其中摻雜著一縷素白的銀發,在燭火昏沉的映照下朦朧隱約。薛玉霄走上前來,伸手摸了摸深墨色當中的一縷寒涼霜絲。
她其實是不信什么“神仙”、“占卜”、“海上方”的。
但裴飲雪是書中人,他有書中既定的軌道和天命,就如同她知道鮮卑眾人的許多情報一樣,她也清楚地知道裴飲雪一分一毫地損耗著自己的時日,她不能等得太久。
天時不會等她太久,薛玉霄只能提早準備。
她將那縷銀發纏在指間,裴飲雪昏沉間被她引誘過來,轉身枕住薛玉霄,貼著她的手心。
燭光描摹過他的睫羽、鼻梁。
薛玉霄忽然想:“可惜沒能看到那個受盡苦難背負所有的裴飲雪,究竟是什么結局。”
但很快,她又改變想法。沒看到也好,她會親手創造一個,關于天下的、關于他的……一個足夠好的結局。
年年芳信負紅梅
第95章
裴飲雪向著她的氣息靠近,像一只在冬夜里貼近燭火的幼獸。
薛玉霄伸手抱住他,閉上眼。她抱著裴飲雪小憩,卻沒有睡著,腦海中還在思索、考慮自己的決定。
過了不知多久,在晨光映照窗紗之時,懷中略微有了一點點動靜。他低低地輕哼一聲,纏上來壓著她的半個身軀,問道:“昨夜……跟……說什么了。”
薛玉霄接見李清愁時,雖是輕手輕腳地起身,但裴飲雪的感知十分敏銳,豈能不知?他為了不讓薛玉霄擔憂,所以才假寐裝睡,沒有作聲。
薛玉霄道:“太原來了軍報,我此前調過去的明圣軍擒捉拓跋慈,取得大勝。”
裴飲雪的思緒瞬息清醒。
他忽而起身,抬眸看了看她,見她容色并不疲憊,于是略微放心,依靠在榻上,對薛玉霄道:“妻主如何決策?”
薛玉霄道:“我欲親征。”
說完這四個字后,她的目光向下移動,看了看他的身軀。
裴飲雪注意到她的視線,先是沉吟片刻,隨后道:“女子立身于天地,自然為蒼生萬民福祉著想,為彪炳戰功流傳百代著想,妻主有親征之意,一則建立士氣、威懾敵國,二則可建萬載之名,這樣很好。”
薛玉霄反而有一絲意外:“你如今情狀,我將你留在京兆,裴郎……”
裴飲雪抬手抵住她的唇。
他低低的吐息,一縷微涼、帶著柔意的呼吸落在她的唇間。裴飲雪貼近過來,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抵著對方的額頭閉眸道:“你連自己的安危都能舍忘在外,我卻不能忍受?這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如果有,也不能稱是與你相配了。”
他并不知道薛玉霄也有速戰速決、解決他身上病癥的意圖。
就像李清愁說的。薛玉霄為將帥的才能當世無雙,裴飲雪對她敬之愛之,自然不會做將妻主阻攔在宮內的絆腳石……鳳君之德,在于賢惠輔佐,裴飲雪比她自己更要在乎妻主的百年身后之名。
親征鮮卑,收拾山河,這樣的功勛足以蓋過所謂的“篡位奪權”之罪,所建之功,都會被詳細記載于史書之上,世上沒有比這個再好的方法。
“只怕我軍建功情急。”裴飲雪對她道,“有妻主后,對鮮卑之戰常有捷報。這樣情勢逆轉之時,正是大浪翻涌、人情莫測之刻,將軍、都尉,唯恐不能在陛下面前逞勇殺敵,搶奪功勛,所以這次倒不必監斬督戰,反而要控制住中軍和先鋒,謹慎行事,切莫因為搶奪功勞而相斗。”
這想法與薛玉霄估量得差不多,有裴飲雪意見相同,她心中更為鎮定,微笑道:“有強悍外敵時,內斗可以消解。而敵弱我強,人的劣根性便會變本加厲。”
“不錯。”裴飲雪道。他頷首認可,說完后又忽然問,“此事李將軍可曾對你說?”
薛玉霄嘆道:“未曾,她也有些迫切之感啊。”
裴飲雪頓時更為嚴肅,他正坐起來,因為孕中身體柔軟沉重,維持這個姿勢會牽連腰肢酸軟。薛玉霄見他如此,便伸手半環著他揉腰。
裴飲雪將身軀支撐在她的懷抱和手臂間,提醒道:“李將軍年少封侯,加封車騎將軍,位次上卿,或比三司,我唯恐她建功氣盛,反而失手,妻主一定多加提點。”
薛玉霄道:“她對權位并沒有太過看重之意,我倒是怕她因為收復故土心切,才會落入下風。”
如今的劇情已經完全偏離原著了,她雖然相信李清愁的能力,卻不會覺得她無所不能。
不過現下的文武百官和東齊百姓,倒是都覺得她們陛下無所不能……
兩人在榻上低聲交談片刻,天色漸亮。薛玉霄起身更衣,前往勤政殿議事。
她不想讓裴飲雪起身,免得天冷受涼,便讓屏風等候的侍奴近前來。裴郎就臥在床帳之內,在微微晃動的帳幔間凝望著她的背影。
薛玉霄身形高挑,登基后也沒有荒廢騎射。腰身由一條三指寬的玉帶攏起,嵌扣收合,勾出一把勁瘦窄腰。她的長發重新梳理成高髻,配龍鳳冠,插金龍銜珠簪和鳳凰十二尾流蘇,每一道裝飾都極盡煊赫,權勢壓人。
旁側的侍奴屏息靜氣,不敢出一聲驚動。近侍接過一件玄面紅底的寒梅細絨披風,攏到陛下肩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