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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崔錦章向家中傾訴,說不日便將離開京兆,往北方云游。主君便將此事告知崔繁,崔大人這才開口。
“七郎。”她叫住崔錦章起身欲向陛下敬酒的身影,“你真有不嫁之志?難道在京中待了這么久,與仕女貴族的相看宴會也沒少參與,這樣的繁華之地,人杰輩出、才女如云,都沒有人能使你悔改嗎?”
悔改。
崔錦章為這個用詞在心中暗自長嘆。他垂首向母親行禮,斂去往日任性,恭敬道:“若困于籠中,不如立死。”
語氣恭肅,內容卻十分強硬。
崔繁緊皺眉頭,正欲訓斥,旁側崔明珠驟然上前,為七弟擋下,寬解道:“錦章年少,年少韶光短,就該任性些。既然他不愿意,母親大人何必強求,難道我崔氏養不起家中公子?”
崔繁轉而訓斥她:“都是你教的!一個個愈發地不務正業起來!”
崔明珠不敢回嘴,解釋道:“七弟也不是沒有心儀之人,只恐母親、父親,都不敢給他議親。”
崔繁道:“胡言亂語!我們家受陛下重用,累世望族,豈有不能匹配她人之理?何況錦章妙手回春,為天下少見的奇士,那些混賬東西都是魚目,才見不到錦章的能耐。”
雖然崔繁不喜歡崔錦章不嫁人的悖逆之語,但她本人其實還是很看重小兒子的,并為他的醫術引以為傲。
崔明珠將母親拉向一邊,低聲道:“您有所不知。錦章所愛正是今上啊。”
崔繁神情一怔,瞳孔震顫。她扭頭看向薛玉霄的方向,見她正與定戰侯李清愁交談,眉目溫潤秀美,舉止翩然,其人坤之至柔、至靜德方,天下女子莫不以之為表率。
她頓時言語噎住,半晌都沒回出話來,狐疑道:“當真?難道你為七郎拿陛下當幌子?”
崔明珠發誓道:“絕無虛言。”
崔繁徘徊不定,想起此前在太極宮議事所見之景象,不由道:“陛下鐘情鳳君之深,令百官莫敢獻兒郎為侍。這……”
崔明珠跟著道:“正是如此。七弟不能嫁陛下,肝腸寸斷,母親還是不要強迫于他,讓他干自己的事去吧,否則七郎將郁郁而終啊!”
她說得十分嚴肅,崔錦章聽到這里,終于覺得過頭了,在后面扯長姐的衣擺。
崔繁沉吟良久,終于道:“……既然如此……”
她的話雖然沒有說盡,但口風已經松懈了很多。
崔明珠趁機將七弟拉走,兩人故意往薛玉霄那邊走,邊走邊低聲道:“一別久矣,你千萬照顧好自己。”
崔錦章道:“長姐才是要照顧好自己,我可沒什么好擔憂的,世人能傷到我的沒有幾個。”
他頓了頓,卻又嘆氣,說:“我明明已說與三姐姐終身為友,再不逾越雷池半步,你這樣講,豈不陷我于不義之地?”
崔明珠笑道:“嬋娟不在意的。”
崔錦章搖頭說:“她不介意,我卻不能這么做。”
崔明珠拉住他的手臂,道:“你看你,就是太固執了。嬋娟都不介意,你急什么?你要是因為此事而不向她辭行,才是傷了你們的友情。”
崔錦章這才被說動。
兩人行至薛玉霄面前,聽見李清愁說酒釀如水、不堪一醉。薛玉霄笑著搖頭,見崔明珠來了,免去繁文縟節,開口道:“崔大小姐極為忙碌,今日終于抽空見我了。”
崔明珠一開始還怕她因為身份變化而威嚴加身,此刻開口,頓感兩人交情如昨,登時放心下來:“是陛下事忙,反說我忙。”說罷,轉頭拱手向李清愁,“李侯。”
李清愁略略回禮。
薛玉霄的目光穿過她,見到七郎在側,便知來意。她親自起身,請崔錦章坐在身畔,誠心道:“裴郎身有頑疾,幸虧七郎調養費心,為我和他的事出了許多力,我想好好謝你,卻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崔錦章盯著她的眼睛。
薛玉霄怔了一下,意識到話中的漏洞:“我……”
“我知道。”崔錦章說,“你不必說。”
薛玉霄沉默一瞬。
崔七自顧自拿起酒盞,低頭喝了一口,跟她道:“我實在別無所求。”
他雖然愛財,但卻是為了供給醫館,行義診之事,自身則兩袖清風,身上的道袍還是舊的,只有去年薛玉霄送的那件冬裝最新最貴。雖然有盛名,卻從不以此倨傲,平生只愛美食佳肴而已。
京中美食,他已盡數嘗遍。除了……除了情不能得,別無所求。
薛玉霄還未開口,旁邊李清愁贊嘆道:“郎君有如此心胸,不愧我江湖中人!”
崔錦章道:“人生坎坷如溪中之石數之不盡,要是不能心胸豁達,開朗度日,那該何其苦悶?我此生能知道自己的心意,已經足夠了。”
他說罷,又對薛玉霄道:“我會算著日子,在裴哥哥生育之前回京照看。我知道三姐姐心中有歉意,其實不用這么想,就算是為了哥哥一個人,我也會盡力而為。他看似冰冷,實則總能體諒人情,我敬他如敬親兄長。”
薛玉霄心弦稍松。她與七郎的關系一直保持得很淡泊,雖然淡泊,卻又長久安定,她道:“遠行辛苦,我會贈一匹神駿給你,可日行千里,七郎不要推辭。”
崔錦章欣然領受。他笑了笑,道:“就算說別無所求,果然還是能從你這里得到好東西。我后日出發離京,你和哥哥都別來送了,人多規矩就多,我閑散慣了,不想遵守規矩。”
薛玉霄點頭。
至宴會將盡時,崔錦章與李清愁喝起酒來,兩人曾經在江湖上混跡,照尋常士族更為開闊豪放。李清愁自稱千杯不倒、崔錦章說自己有解酒良方,竟然都喝得酩酊大醉。
李清愁抵著額頭,暈乎乎地沒作聲。崔七酒品卻沒那么好,拉著薛玉霄射覆——射覆是酒令,不過是一種很難的酒令。
兩人射覆幾輪,薛玉霄全都能猜中他所覆之物。崔錦章愈發惆悵,被氣得臉頰鼓鼓的,道:“你不能讓讓我!”
薛玉霄忙道:“不早說,我自然讓你。”
崔錦章呆了呆,醉意上涌,眼前之人形影朦朧,錯覺中視線溫柔似水,他氣憤漸消,心中那么一點點似有若無的思念之情,居然在離別之前率先蔓延。崔七望著她不說話,垂下頭發了會愣,突然抹了一把眼睛,說:“堂堂陛下,居然不能讓讓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