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庭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幞頭女郎清點分數,向眾宣告:“薛都尉、李掾,勝——”
周圍頓時響起武將娘子們的道賀恭喜聲,兩側樓宇之上,適齡郎君們也懷揣香囊信物,倚欄期盼,希望場上的英杰女郎能回首相望,促成姻緣。
袁冰當場將月杖摔在地上,擊球杖從中斷裂,劈成兩半。她調轉韁繩,正要翻身下馬讓侍從牽走,便見到眼前一匹墨黑的神駿攔住去路。
薛玉霄橫在她面前,面帶微笑:“既然比試高下,一決勝負,怎么能沒有彩頭?”
黑馬渾身如墨,只有四蹄皆白,名為踏雪烏騅,毛順皮亮,精神抖擻,此刻正跑出熱氣,頗有戰馬脾性。而薛玉霄一身烏金騎裝,領口上的金繡閃著耀目之光,擋在面前,忽然涌起一股令人膽寒的壓迫力。
袁冰微咽唾沫,覺得她雖然仍舊微笑,但模樣跟之前簡直判若兩人。她道:“彩頭?事先并未約定,你現在來要,不過是仗著自己得勝所以威脅罷了。”
“非也。”薛玉霄道,“你擊球偷襲我,我卻原諒你,在你的長項上競技,愿意拿我如今盛極的聲名為賭注,這就是彩頭。”
袁冰問道:“那你想做什么?”
她話語中有示弱之意,薛玉霄便直言:“我聽聞你們袁氏有一架古琴,名為‘綠綺’,司馬相如嫁文君時以此琴獻《鳳求凰》,曲驚天下,終于如愿以償。不如以此琴做注,讓我敬贈給王丞相。”
王秀在朝堂上為她說話,薛玉霄雖然不知何故,但對出于丞相好意的答謝、加上她和王珩相識,這樣贈送一把貴重名琴,十分合度。
袁冰卻馬上誤會了,她惱怒道:“你豈是為敬贈丞相?不過是為王郎的‘秋殺’打抱不平!薛都尉,這借花獻佛倒玩得很順啊。”旋即又冷笑,“司馬相如不識抬舉,兩人門戶不當,卓姬不惜夜奔棄家而走,也要娶他為正君,他卻朝三暮四,婚后無德。千古才女為一男子作《白頭吟》,可悲可嘆!何況綠綺是我家中珍藏之物,豈能為注。”
卓文君通音律、擅撫琴,被這個世界稱為“卓姬”。她被司馬相如以琴聲打動后,不顧他出身寒微,執意迎娶,與巨富之家決裂,后當壚賣酒養家,常有小郎君光顧,只為探看卓姬風采。后司馬相如與一個茂陵女子偷情,她作《白頭吟》以挽回。
剩下的事就跟薛玉霄腦海中的歷史內容完全對不上了。她記得現代真實歷史是司馬相如跟卓文君白頭偕老,不過在這個世界里……呃,被卓姬之母以失德之名沉塘了。
……這區別還挺符合時代背景的。
薛玉霄點頭,居然松口,她對此本就沒有抱多大期待,只是為了鋪墊接下來的話:“你舍不得琴,那是家中之物,好,那還有一個辦法,就是——”
她用月杖從地上挑起鞠球,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道:“袁娘子之前對我開的那個玩笑,我也想試一試。”
薛玉霄用手瞄了一下袁冰,烏騅繞著她尋找角度,她目光溫和,唇邊帶笑,但在袁冰眼里,簡直像個睚眥必報的活閻王——那枚鞠球在她手中拋起、輕輕掂量,看得人冷汗直冒。
薛玉霄這么做,其余的幾人都上來想要攔阻,被李清愁擋在身后,李清愁道:“人活一口氣,嬋娟天之驕女,連一口氣都不能出么,陪都之中,誰敢讓她忍耐?”
蹄鐵壓在球場上,她的擊球桿敲了敲鞠球,目光如刀,袁冰簡直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殺氣,此人身上不僅有文墨風流之氣,還有一股凜冽血性、有征戰沙場之質,加上久居上位,連那點笑意都變成了催命符。
旁邊的蕭平雨和桓二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勸阻,都目光如炬地盯著她,仿佛從她身上看到了一些相同的性格。
在袁冰額頭上冷汗頻出的剎那,鞠球飛向空中,被月杖迎面擊了過來,罡風撲面。袁冰身下的馬匹驚慌嘶鳴,錯身躲避,但就是這一躲避,反而撞上了小球的軌跡,讓小球擦著面頰掠了過去,將她的臉龐燎出一片火辣辣的紅腫疼痛。
她大腦空白一瞬,整個人栽倒在馬上,耳邊被風掛得嗡嗡作響,感覺頭暈目眩。
小球落地。
“扯平了。”薛玉霄拽住韁繩,調頭離開,語氣平淡,“下場射箭,你給我小心點。”
圍觀者俱不敢動,待她和李清愁離開后才上前關照袁冰,幾人議論道。
“就算開悟了,也還是那個閻王啊。”
“是啊,有仇當場報,一刻也忍不了。”
“別說,她這性子我倒喜歡起來了,軍府如今都太軟綿綿的了……”
兩人離開后,薛氏的侍從上前牽馬去休息喂水,天霞園的奴仆則迎接各家的娘子前往更衣、挑選弓箭。
薛玉霄跨進隔間的門,脫下護手洗了手,搓了把臉,喃喃道:“打歪了……她自己撞上來干嘛,別把腦袋削掉了。”
本意也就是嚇唬嚇唬袁冰,結果還真傷到她了,薛玉霄心里除了解氣外,還有一絲很微妙的過意不去——早知道應該為難李芙蓉的,芙蓉娘膽子大,被嚇唬多少次都沒這么慌,還能讓她給清愁道個歉,整天為難自己的同姓同輩,這算怎么回事兒?
侍奴上前為她更衣,薛玉霄習慣裴飲雪在身邊,陡然一個小少年的手摸上腰來,一瞬間的感覺很是詭異,她道:“你出去吧,待我叫你再進來。”
少年跪地行禮,隨后退出。
騎裝輕便,薛玉霄自己就能搞定,她隨手解開革帶,將沾上些許灰塵的外衣換掉,正脫下外衣,聽到門外急匆匆的腳步聲。
“公子剛說要去見姐姐,怎么一轉頭就不見了,你們快過來找,主君今日發了火,公子要是再不跟士族女郎們相看一回,耽擱了終身大事,主君又要犯心病了。”
“爹爹,咱們家七公子的輕功那么好,就是小的拍馬也追不上啊,主君為了帶他過來,生生幾十個人堵了半個時辰,連娘子們的擊球賽都沒能趕上,光我們幾個頂什么用……”
薛玉霄只聽了一耳朵,她神情不變,繼續換衣服,換著換著動作突然一頓,默默地停下手。
四周靜寂,在極度的靜寂當中,她的呼吸頻率跟另一道呼吸重疊在一起。薛玉霄仔細分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后退,悄無聲息地走到畫屏的后方——
她跟一個眼神清澈的小郎君四目相對。
一片死寂。
他身后是字畫和花瓶,穿著一身近乎于白的淡藍細絹道袍,這一縷藍非常非常清淡,有種虛無縹緲之感,道袍的衣衫上繡著八卦圖和洛書紋樣,廣袖博帶,袖長及身,少年蜷縮躲藏在置物架的下方,衣衫重疊,像一只被捏皺的糯米團子。
齊朝的道服是常服,并非只在道觀中,日常生活里也多有穿著。薛玉霄沉默地上下掃視他,手里脫到一半的衣服僵住了。
她是不是應該……先穿上?
不待薛玉霄思考,外面傳來禮貌的叩門聲。
“三娘子,我家七公子在這附近走失,尋覓不見,小的們擔心公子迷路,請問三娘子可曾看見?”
薛玉霄剛開口,見崔七郎用手掩住唇,匆忙地示意她不要告訴別人。
“看見了。”她說。
崔七有點急了,他蹭過去——這地方太窄,伸展不開,就是蹭過去的。他用手扯住薛玉霄臂彎上的外衣,用力扯了扯,然后用手勢和神情懇求她:“別告訴他們,求求你了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