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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飲雪:“幫你?”
薛玉霄默默縮了回去,以為他不愿意,就閉上眼埋頭不動:“算了,怪麻煩的呢,你還是歇著吧,我閑了自己研究。”
旁邊的托盤上放著天然皂莢搗碎做成的皂角團,里面混著名貴香料。齊朝的風氣如此,無論性別,都格外地講究干凈、以及行走坐臥香氣飄然,所以仕宦貴族之家對香料的需求非常大。
因為女尊而男卑,所以女子的熏香也更加馥郁和甘甜,往往能夠通過一個人身上的香氣來辨識對方的性別。就算是隔著簾子、屏風,或者一道門,只要有風經過的地方,就有聞香識人的美談。
熱霧繚繞之中,裴飲雪望著她朦朧的面頰。薛玉霄的肌膚很白,從熱水里蒸騰出一種艷麗靈動、生機勃勃的粉,蔓延在她濕漉漉的指節間。
他只是想跟她說話,見狀又很快別開視線,只認真地借著燈光、看向手中的配方。他想了半晌,說:“你其實不必說,請我做什么,或是讓我幫你做什么?!?
裴飲雪背下配方,將紙疊起,道:“你盡可以將我當成你麾下的謀士,當成一件好用的物品使用,只要別有意折辱,這就已經很好了?!?
薛玉霄瞇著眼睛,強撐困意,問他:“那你覺得什么算是折辱?”
裴飲雪還未答,她就繼續說下去:“譬如我覺得你身段很好,立如松柏,動似春柳。這是折辱你嗎?比如我覺得你的腰生得很細,讓我想起……嬛嬛一裊楚宮腰……”
這是夸贊女子的詩,用在他身上并不和諧。
她的聲音里有著濃郁的倦意。裴飲雪猜想她快要睡著了,可他還是沒有抬頭,他不應該看……哪怕他對薛三娘誕生了無限的好奇。
“不是。這只是……你沒背好詩。”
薛玉霄悶悶地笑,半晌沒吱聲,就在裴飲雪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卻用力揉了揉臉清醒過來,拿過架子上的布巾擦身。
意識到在這個世界當女人還算安全之后,薛玉霄也拋去了一些不必要的介意和害羞。她背對著裴飲雪穿上潔凈的薄衫,赤著腳走回去。
裴飲雪聽到滴水的聲音,淡淡地囑咐了一句:“仔細腳下滑——”
話沒說完,聽到薛玉霄三步并作兩步地穿過隔間,走過去倒在床上,砰地一聲。然后她像個毛毛蟲一樣埋頭拱進了新換的薄被里。
……好消息是沒滑倒。
壞消息是,年紀輕輕倒頭就睡。
第8章
清談會上的事很快傳到其他士族名門的耳朵里。
王家的放鹿園中,當今鳳閣尚書令王秀站在廊下,聽到幾個屬官在談論“反者道之動”,便招手讓幾人過來。
幾人穿著便服,向王秀行禮:“丞相?!?
當今皇帝雖然已經將“丞相”的官名廢除,但鳳閣尚書的職責和地位與丞相別無二致,一樣是權傾朝野、百官之首,所以私下里很多人還是叫丞相。
這位就是寫出《金玉名篇》的王秀王大人。她年過四十,梳著官員常梳的高髻,帶著一頂珠玉做的冠子,含笑問道:“你們可是在說薛家女兒在崔征月面前所說的話?”
幾人道:“是。現下很多地方都在談論她的‘反者道之動’。”
王秀輕輕頷首:“我知道。你們覺得如何?”
幾人互相對視一下。她們其實很想說“驚才絕艷、輕易難出其右”。但一想到前幾年王秀為自己家的小兒子的終身,親自去薛府跟薛司空退了婚,為此還惹得諸多士族大為不滿。
瑯琊王氏是豪門,整個陪都能跟王丞相講“門當戶對”的人家。就只有薛司空嫡出的女兒——薛家三娘薛玉霄。但薛玉霄的風評有目共睹,王秀為了不讓自己的小兒子跳進火盆,不顧顏面,把當年指腹為婚的婚約解除了,從此跟薛司空勢同水火。
幾人想到這里,唯唯諾諾道:“一家之談,算不上什么?!?
王秀搖了搖頭,道:“你們不用顧忌我,有話直說,不要遮遮掩掩?!?
幾個屬官這才小心翼翼地表達了贊美之情。
王秀認真聽了半晌,讓她們下去,沿著回廊走回議事廳,面前是她的姊妹,也在朝中任職。
她的二妹王婕道:“姐姐怎么愈發心事重重了,難道崔征月交給您的這篇辯文并不好?”
王秀問她:“你知道這是誰寫的嗎?”
王婕十分興奮:“無論是誰,此人必有大才,未來的成就恐怕不比班昭、蔡琰要低?!?
拿她來類比寫出《漢書》的班昭,以及才氣英英的蔡文姬,可見王婕對此人非常欣賞。
但崔征月特意沒有寫出這篇辯文的作者,王婕也就不知道她如此贊許的一個人,差一點就是她們家的準兒媳。
王秀嘆了口氣,說:“這是薛家三娘寫的?!?
王婕的表情呆滯了兩秒,隨后馬上變了變,豁然起身:“這怎么可能!”
薛三娘……她,她根本不學無術、不通經義??!
王秀喃喃道:“或許是我真的看錯了?……她只是狂放不羈,大器晚成……不,哪怕真是這樣,她也不能跟珩兒相配。”
王婕立刻道:“姐姐不要遲疑。就算薛玉霄有驚世之才,難道她將身邊的通房侍奴活活打死就是假的嗎?她將青樓楚館的戲子倌人收入園中也是假的嗎?這樣的人,絕對不是珩兒的良配。就在半月前,她還強行娶了裴氏的庶公子!”
看來薛玉霄的“美名”,連她們也有所風聞了。
王秀點點頭,不再談論這事,兩人起身因公事離開放鹿園,就在登上馬車后,王秀還是再度嘆氣,非常遺憾地道:“如果她的品行能再好一點,真是我預想中最好的小兒媳了?!?
就在兩人離開后不久,一個小郎君從屏風后轉入議事廳。
他穿著縹色衣衫,清淡如天邊流云,自顧自地挽起袖口,為母親和姨母整理書案上的書卷紙張。
旁邊還有幾個不識字的侍奴陪伴。這是小公子經常做的事情,他的愛好很是奇特,身為一個兒郎,對相妻教女并不感興趣,從來只喜歡讀那些女人們才看的正經書,還好王丞相對他非常疼愛,任由他出入閱讀。
王珩照例將書卷放好,抬手從案上拾起一篇辯文,指腹沾到了上面崔征月的私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