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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訴了他多少,他就告訴了我多少。”季傾羽緩緩地說,“基本上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本來站著的沈則琛長嘆一口氣,那聲嘆息聲很疲憊,他說道:“我可沒喊他要跟你講這些。”
“或者說,”沈則琛坐在季傾羽的身邊,“我不希望他跟你講這些。”
“可我想知道。”季傾羽偏頭看他,“我不可以了解嗎?我不能知道嗎?”
“不是不能,而是我希望你不知道。”沈則琛對季傾羽說,“這件事太沉重了,我不希望你……”
“沈則琛,你能不能別把我當小孩?”季傾羽打斷他的話,“對我而言沉重,對你來說就不沉重了嗎?更何況那個人還是你的親弟弟。”
沈則琛沉默一下:“其實直到今天,我還沒想好該怎么跟你講關于我弟弟的事,沒想到你已經先知道了,還是我曾經的前隊友告訴你的,說實話,這種感覺很奇妙。”
“這件事我一開始確實沒有告訴他們,也不打算告訴他們,但是在機緣巧合下,我不得不說出口。”沈則琛說,“對你們,我也沒有說,不是故意要隱瞞你們,而是覺得不說,可能帶給你們的麻煩會更少。”
“哥哥。”季傾羽握住他的手,“我們應該互相了解的。”
“是的,”沈則琛望著季傾羽的眼睛,目光很輕柔,“但現在我覺得,在你面前,我確實沒什么不能說的。”
“我只有他一個親弟弟,我們家里,也就是我的父母跟我、以及我弟弟四口人,是隨處可見的那種和睦的、很普通的家庭。”沈則琛靜靜地說,“我跟識清小時候都學過聲樂,當時只是作為愛好來學,只不過我學了一段時間就沒有繼續學下去了,但識清一直很熱愛音樂,他比我更加熱愛,包括高中他都是上的藝術高中,走的是藝術生路子,他愛好音樂這件事,我跟父母從來沒有反對過,他以后如果要走音樂這條路我們也是支持的,但是我們都沒想到,他會在高中畢業后放棄讀音樂系大學,直接宣布想要進娛樂圈。”
“而且,在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已經跟公司簽好了合同,他對我們其實只是告知,是先斬后奏。”沈則琛轉過頭來,眼睛平視著前方的電視機,“我爸媽都是很傳統的人,他們不能接受我弟弟不讀大學,我也反對了他,但我的反對不僅僅是因為學歷,更因為我不想讓他就這么貿然地進入娛樂圈。”
“從小我弟就很聽我的話,我不會慣著他,但我也不會責罵他,但那一次,我在他面前發了火。”沈則琛盯著一片漆黑的電視機屏幕,繼續說,“我的態度很嚴厲,也很堅決,我不同意他進娛樂圈,我的反對甚至比我的父母還要堅決,那是我唯一一次對他發火,也是最后一次。”
“那時候我記得識清很不可思議地望著我,他失望地說明明他覺得我是能理解能支持他的人,但他現在有種被背叛的感覺。”沈則琛動了動嘴唇,模仿著沈識清的語氣,“他說,哥,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他不是真正聽我的話,他只是在抑制著自己內心的沖動與叛逆,其實他從來就不喜歡被我管。但即使他對我失望也好,他恨我也好,我都不可能讓他去娛樂圈犯傻。我把他關在家里不讓他出門,待在家里盯著他,他還是有辦法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撬開房間門溜出去,就是因為沒有人可以動搖他要去娛樂圈實現夢想的決心。”
“然后,他就進入了娛樂圈,之后發生的事情,我想你應該也知道了。”沈則琛說。
季傾羽默默點了點頭。
“他的死因是沒有第二種可能性的自殺。”沈則琛緊緊閉上了眼睛,仿佛當時的畫面再度席卷浮現在他的眼前,那么鮮活那么真實,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我見到他的最后一面,是在他租的公寓里。昏暗的屋子里,他躺在沙發上,失去光彩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天花板,眼神空洞到可怕,沙發套罩被他的鮮血染紅了一大片,旁邊的茶幾上放著一把小刀,他就是用那把小刀,割破了自己手腕上的動脈。”
季傾羽的回憶里有那個永遠下著雨的午后,而沈則琛的回憶里有那個永遠淌著血的公寓。
“他連一封遺書或者一句遺言都不肯留給我,因為他恨我。”沈則琛低聲說,“我知道他一直恨我,到死前他都在恨我,他永遠都不會原諒我。”
“娛樂圈不是那么簡單的地方。不是你有實力就可以出人頭地的,同樣,那些風光無限的人未必就擁有了他們想要的東西,這其中的利益糾葛恐怕連當事人都弄不清楚……他性格率真,做事容易沖動,我怕他那樣黑白分明的人進入娛樂圈會接受不了娛樂圈的風氣,會不好過,所以我一直反對他……”
“他的夢想對他來說是十九歲的人生里所能擁有的最珍貴的東西,是最純粹的無價之寶,所以當它與金錢利益這樣的字眼糾纏起來的時候,他的夢想對他而言就已經失去了那份純粹。”
“他接受不了夢想在現實面前破滅得殘忍無情,更接受不了那個失去夢想什么都不剩的自己。”沈則琛輕聲說,“所以他選擇了自殺。”
“他既恨我當初阻攔他的夢想,也恨我當時為什么不干脆徹底一點,即使豁出任何手段也不要讓他進入娛樂圈,這樣他就不會親眼見證到自己夢想破滅的瞬間,不會對一切都失望。”沈則琛的語氣里是深深的自責,“有很多次我在想,如果我能夠用別的方式去理解他支持他,而不是一味地阻止他,是不是他就不會選擇自殺,是不是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個結局。”
季傾羽的心臟重重地跳動了一下,現在他才發現,原來他和沈則琛是徹徹底底的同類,他們不僅是同類,還感受過相同的痛苦。
分享快樂很簡單,分享痛苦卻很難。
他們都曾經體會過失去至親的痛苦,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命中注定,換句話說,他們是這個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直到現在季傾羽才明白,為什么在他向沈則琛講述自己的噩夢的時候,沈則琛能做出那樣感同身受的反應,因為沒有人會比他更清楚失去親人的痛苦滋味。
季傾羽默默抓緊了沈則琛的手,一瞬間,沈則琛的眼眶卻紅了。
“識清出殯的那天,我站在冰棺旁邊,看著躺在里面的他的面容,他就像是睡著了一樣,我甚至有種錯覺他就是睡著了,可是來吊唁的嘉賓人來人往,白花白圈,紙錢香爐,殯儀館里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提醒我他不會睜開眼睛了,他不是睡著了,他是死了。”沈則琛禁不住哽咽起來,“直到黃紙蓋上他的臉,我才意識到,我永遠失去他了,從此以后這世上再也沒有我的弟弟,再也沒有沈識清,我想,原來一張黃紙蓋臉,人的一生就走完了?是這樣的嗎?人的一生是這么短暫這么脆弱的嗎?明明他才只有十九歲,明明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明明他還有那么多沒做完的事,明明我還有那么多想跟他說的話,結果一瞬間,什么都沒有了?他的人生他的夢想他這個人,什么也沒給我和我的父母留下?這是真的嗎?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又是為了什么而站在這里的?”
季傾羽能感受到沈則琛的手在輕微地顫抖,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沈則琛顫抖,那個永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沈則琛在輕顫,在痛苦。
“他入葬之后,我辭了職,做了個也許比識清還要更加大膽的決定。”沈則琛紅著眼眶,他深吸了口氣,恢復到正常的語氣,“也是因為這個決定,我跟父母的關系決裂了,或許這輩子他們都不會想認我這個兒子。”
“我想代替他站在舞臺上,想代替他實現他的理想,因為他的理想現在就是我的理想,我想站在燈光閃爍的地方,告訴臺下的觀眾,告訴他,他的夢想并沒有錯,擁有著這樣夢想的他也沒有錯,他的夢想,是可以實現的。”
“但是我很愚蠢吧?”沈則琛凄涼地笑了一下,說,“這樣的事情根本也沒有意義,畢竟人死不能復生,只是一種自我滿足罷了,不,更準確地說,是我想讓我自己贖罪,這是讓我從那種罪惡感里解脫出來的一種手段。”
“……才不是沒有意義啊。”季傾羽低聲嘟囔了一句。
“什么?”沈則琛沒聽清。
“我說,”季傾羽恢復到正常的音量,而且一字一句放慢了語調,就像想讓眼前的人聽清,“你做的事,才不是沒有意義。”
沈則琛一愣。
季傾羽死命盯著他的眼睛:“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理想。”
之前在咖啡廳,杜晴非在臨走前,季傾羽曾經這樣問他:“為什么你要告訴我這件事?”
杜晴非終于鼓足勇氣抬眼看向季傾羽,他這樣回答:“我之所以想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我想讓季先生你知道,則琛哥的夢想是意義非凡的,我希望你能守護好則琛哥的夢想,做到那些我們沒能做到的事。”
季傾羽冷著臉:“不用你說我也會這么做。”
他當然會守護好沈則琛的夢想。
不,他是要跟沈則琛一起實現夢想。
在最高的那個舞臺上。
第90章
第二天一早,symptom的成員們齊聚在飯廳,如同往常一樣準備開始吃早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