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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你被子蓋好了嗎?小心凍感冒了。”沈則琛又說。
“……”躺在床上的季傾羽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是我媽嗎?”
“晚安。”沈則琛沒對他的這句話做出回應,自顧自地說,語氣很溫和,“不要想太多了,如果再做噩夢就喊我。”
“……嗯。”
季傾羽又把頭轉回來,這次他沒再盯著天花板看,而是直接閉上眼睛。
沈則琛注視著他的睡顏注視了好一會兒,直到確定那張臉上的表情趨于平靜后,才躺回去。
季傾羽躺在床上,令他驚奇的是,一旦意識到沈則琛就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事實,心情就會變得很平靜,像是被溫暖裹挾,他很快便沉入夢鄉。
然而他并不能高興得太早,也許是自己主動揭開那個傷疤的原因,今天的季傾羽反復夢到多年前的那一幕,堪稱噩夢的持續。
潮濕的空氣里甚至能聞到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帶著梅雨季節特有的霉味。
才下過雨。這段時間一直在下雨。不對,現在就在下雨。
冰冷的雨水滴在季傾羽的眼睫上,仿佛提醒著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晶瑩的水珠隨著他劇烈顫抖的睫毛落于他的面頰之中,搖搖欲墜,粉身碎骨。
陰沉的天空被涂上鉛灰色的顏料,黑壓壓的烏云低垂,季傾羽曾經在古詩里讀過的那句“黑云壓城城欲摧”此刻真切地化作畫面展現在他眼前。
低頭,是晃動的人行道。季傾羽發現自己正在奔跑,或許可以稱得上狂奔。耳邊呼嘯的冷風挾裹著雨點,將寒意吹進他的身體里,仿佛連骨髓都結了冰。
季傾羽不知道是什么催促著他奔跑,他的神經緊繃,無法言喻的恐懼襲卷上的他的心頭,緊張,恐慌,害怕,這些詞匯都不能形容此時正盤旋在他心底的感情。
暗沉的天空下,周圍的街景不斷倒退,季傾羽卻覺得跑不到盡頭。
漸漸地,他停了下來,步履緩慢,直到最后停在原地,靜止不動。
直到來到這個街口,季傾羽才想起來自己為何會在狂奔。
他幾乎是亦步亦趨地穿過斑馬線,走到馬路中央,步子似乎是被什么東西給絆住,迫使他不得不再度停下來。
最先觸碰到那個物體的是雙腳,準確來說,其實根本沒有碰到,因為在接觸到之前,那雙腿就麻痹得無法動彈。
那股麻痹由腿部慢慢上升到四肢百骸,季傾羽緩慢體會著這種被吞噬的感覺。
他實在沒有勇氣低頭,哪怕只是一個輕微的角度。
因為他知道,低下頭他將看到的是什么。
看不見,并不代表不存在。季傾羽明白。
于是他做好心理建設,做心理建設大概花了多久?季傾羽不知道。可能是一個世紀。可能是一輩子。
于是他慢慢地、緩緩地機械般低下頭,看到了那如出一轍的面容。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臉,那張臉本來是生動美麗的,可現在卻毫無血色、面容蒼白。
太蒼白了,以至于像透明的假人,或者是沒有呼吸的尸體。
答案是后者。
女子緊閉著眼睛,就這樣四肢伸展開躺在馬路中間,從她腳下流過的是血色的河流。
鮮紅的血液蜿蜒成河,被雨水沖刷后就像淡紅色的顏料,一點一點浸在季傾羽的心里,將他的心臟浸染得體無完膚。
季傾羽明明是認識這張臉的,可現在卻前所未有地覺得這張臉無比陌生。
尖銳的警笛聲以及刺耳的驚叫聲劃破天幕,季傾羽只是漠然地注視著那張躺在血泊之中的尸體,似乎想從她的臉上找到一些熟悉的痕跡。
可惜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緊閉著眼,并且再也不會睜開,連對視都做不到。
以前覺得簡單輕易的事情,如今也變得觸不可及。
肩頭完全被打濕,雨水隨過發梢,流淌而下,像娟細的溪流。
大雨傾盆。
雨很大。季傾羽覺得自己的一切也被這場雨給沖刷走了。
什么都不剩。
瓢潑大雨里,站在馬路中央的少年背對著全世界,他的背部是那么挺直,又是那么無力,寂寥得好像他一無所有。
手腳冰涼,四肢麻木,眼睛卻無法從那具身體上移開,像是對自己的懲罰。
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一只略帶冰涼的手,可對現在的季傾羽而言,這份冰冷就是溫暖。
那只手緩緩摩挲著他的指節,與他十指相扣,冰涼的掌心相碰,卻讓季傾羽感受到無與倫比的暖意。
那股暖意很熟悉,熟悉到讓他幾乎以為,躺在地面的這個女人死而復生,再度握住了他的手。
記憶中,女人也是這樣握住他的手,對他說:“小羽,聽我說,除了我以外,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接近你都是不懷好意的,不要相信他們,你不能相信他們,你只能相信媽媽。”
季傾羽緩緩睜開眼,隱約看見一個人影正坐在床邊,以及那模糊的面容輪廓。
那份熟悉感涌上心頭,季傾羽睡眼朦朧地喊:“……媽媽。”
沈則琛:“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