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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霎時,便將一雖清麗卻過于樸素的女學者裝扮成散發著異域風情的女郎。
梅朵繞著舒瑾城轉了兩圈,發出嘖嘖的稱贊聲,朝舒瑾城豎大拇指:“舒小姐穿上我們羥服就像草原上最艷麗的格桑花,這腰帶差點兒就太長了。”
望著身材高挑、艷光逼人的舒瑾城,登云阿佳點頭,起碼從外貌上,知道亭帥這番深情的來源了。
妝扮完畢后,三人與赤松匯齊。
因是出發前一日,依據羥人風俗,他換上了一件鑲豹皮的黑色羥袍,腰間掛著一把兩尺長的腰刀,修長的腿從袍子下延伸進一雙皮靴里,高大的身材越發顯得挺拔,任誰也沒法將他與路上那種落魄和沾滿血污的樣子聯系起來。
望著舒瑾城,赤松眸光閃過驚艷。
他的光,終于有了明艷的模樣。
他不是不被素衣布履的舒瑾城吸引,只是總忍不住想她變成今時這干練沉靜的模樣受過了多少苦。
那個在西山軟軟喊他哥哥,摸著他膝蓋說“對不起”的小女孩,本能夠有最燦爛最嬌貴的人生。
不過現在這樣也沒有什么不好,因為這次,他終于可以陪在她身邊了。
金陵王氣應瑤光
金陵王氣應瑤光
1929年1月底,金陵張家公館。
天蒙蒙亮,張澤園在噼里啪啦的爆竹聲中驚醒。
方才還在淺吟低笑的素雅女子又一次隨著夢境破碎,讓人抓不住,留不下。他又一次陷入了那種迷惘、空虛、和后悔夾雜的復雜情緒中。
九個月了,他每天都能夢到她,每個場景都那么真實,他能記起他們踏過柏林郊區的一街黃葉,在霍爾德宴會廳共舞,在易北河畔參加沙龍。他對她的愛意漸濃,可現實生活中明明從來就沒有這個人。
有一段時間,篤信科學的張澤園都懷疑自己是撞了邪,要么就是出現了精神疾病,竟自己臆想出來了一個戀人。
直到他的庶弟和北平舒家聯姻,機緣巧合之下他看到了舒家大小姐的照片。舒瑾城,她和夢中的女子長得一模一樣,就連氣質也沒有差別。
他無比確信,這就是和他夢里相愛的女子!
那天,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維持了表面的平靜,不被察覺地拿到了那張照片,后來又費心思調查出了舒瑾城相關的一些情況。
原來舒瑾城確實曾經留學德意志,也曾在柏林居住過,可是很快,她私自轉學英國,并且和家里幾乎斷了聯系。舒家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個一向聰明乖巧的大女兒為什么改變了性情,舒瑾城這個名字,都快成為舒家的禁忌了。
或許他們本該像夢中一樣相遇相知的,只是命運不知出了差錯,讓他們錯過。這些夢就是在提醒自己找到她,不要一錯再錯。
但直到現在,舒瑾城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了無蹤跡,而夢卻還在繼續。
爆竹聲又將他喚回了現實。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中央政府明明已經取締今年的農歷新年了,頤和路公館區竟然還有人無視禁令,燃放鞭炮。
可見流俗積弊之深,政府律條約束力之弱。
他沒有在床上多待,換上白襯衣與西褲,走下了一樓的起居室。那張烏木餐桌前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小籠包,鴨血粉絲湯等中式早餐,以及西式的面包、黃油、起司。
張澤園拿了一塊德式黑面包,飲了一口咖啡。順手拿起桌上燙好的一份報紙,翻看起來。
翻到某一頁時,他忽然僵住,不可置信的停下了目光。
報紙上赫然寫著:
“金陵教會大學將聘請首位華人女講師,舒瑾城小姐在倫敦政治經濟大學獲得博士學位,是深入木喀地區的女性學者第一人。她撰寫的關于木喀習俗和《梵嶺天王傳》的論文發表在英國皇家學院《人類》雜志,《哈佛亞洲研究學報》,和《美國社會學雜志》上,深受國際學界的好評與重視。” 等等,等等。
張澤園的食指過于用力,把報紙幾乎攥破了,他內心掠過不可自遏的一陣狂喜,隨即又有些擔憂。
沒有照片,真的確定是她嗎?可留學英國的舒瑾城又哪里能有別人呢?
金陵教會大學1888年由美國美北長老會在華創立,但1927年收回教育主權運動后,已由錢伯岑出任首位華人校長。而這位錢先生,正是張澤園父親的舊友,錢伯岑能成為金陵教會大學的董事,也有賴父親的支持和幫助。
我一定要確定這位舒瑾城究竟是不是我夢中的女郎。張澤園盯著那張報紙,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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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六個月,舒瑾城又一次坐上了三等車廂。
但這一次的她和剛回國的時候有很大區別,在木喀已被養長的頭發剪到了耳根,她身穿一件短襖配長褲,做男裝打扮,顯得利落干脆。
蜀都的風水養人,從木喀回來不到兩個月,她被曬得紅褐的皮膚就恢復了許多,但已不是最初的雪白。
她拎著一個棕繩捆的竹篾包袱,腳邊一個碩大的皮箱,淡然地坐在哭鬧的小孩、往地上吐瓜子皮的女人、身上散發著汗臭味和腳臭的男人中間。
車駛離西川地界,進入湖北后,就像一個一步三喘的老婦,總是歇歇停停,令人難以忍受。
突然,綠皮火車猛地一震,灰黑色濃煙彌漫在早春的空氣中,火車再一次停下了。
三等車廂里沸反盈天,個個都開始咒罵起這破車來。
“啊——!!!” 尖利的女性叫喊聲從前面的車廂傳來,讓被各種方言臟話問候的車廂悚然一靜。
“怎么回事啊?” 短暫的安靜過后,是紛雜的議論聲。
“吱呀——” 連接二等車廂和三等車廂的門被推開了,兩個扎著綁腿,手持長刀的男人闖進來,后面那個還背著支長-槍。
“都安靜點!把值錢的東西都掏出來,誰要是不聽——保管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舒瑾城安靜地擠在眾人中間,暗中觀察那兩個匪徒。兩個人都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又黑又瘦,看上去不像是職業土匪,倒像是附近的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