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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本想說是“小綿羊入虎口”,但是看著舒瑾城那一雙雖形狀風流,卻蘊含著如冷電般光芒的桃花眼,又想到這幾天舒瑾城殺入市場,熟練地置辦各種裝備的樣子,那句話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瞿自珍的信說的是一個意思,除了爐多城等有漢軍駐守的大鎮(zhèn),木喀全境都不太-安寧。特別是南部,昭玉土司燒了駐軍旅長的官邸,明目張膽地反了。木喀雖然有很多自治的土司,但已然在王景的勢力范圍內(nèi),瞿自珍勸舒瑾城先等三個月,有王景的人馬在,昭玉土司絕掀不起大風浪。
三個月。
舒瑾城將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三個月后,大雪封山,哪里有商隊愿意再入高原?更何況,她的那點積蓄也不夠支持她蹉跎三個月的時光。
舒瑾城將手里的臘腸塞給老王,道:“老王,我買了臘腸回來,今兒咱們加菜。”
“哎喲,這是九珍茶館的臘腸吧?他家的婆娘最勤快,我說他們家灌的臘腸比他家的茶水可好多了!” 老王喜道。
“是嗎?那您今天可得多吃點了。吃完了我要去王景的都督府一趟。” 舒瑾城淡淡道。
世人皆懼西南王
世人皆懼西南王
“去都督府?舒小姐,你,你莫不是昏腦殼了吧?” 老王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普通老百姓到了王景的都督府前恨不得繞著走,這位留洋回來的小姐倒好,竟然要自己跑去送死?
“你知不知道,他們說,王景都督他眼睛大的像銅鈴,身材高的像巨人,他有三條胳膊,他,他還吃人喲。” 老王張大了眼睛,壓低了聲音,湊近舒瑾城神神秘秘地說道。
“……”
老王,你清醒一點。
舒瑾城忍不住笑了:“他們還說我早死了呢,他們說的話做得準嗎?別說王景不是妖怪,也不吃人,就是他真吃人,這一趟我也必須要去。”
舒瑾城來這幾天,老王就沒怎么看她笑過。這時候她一展顏,倒像是春雪消融,堅冰乍破一般,整個人都生動而柔軟了起來。這樣的美,仿佛春水漲滿了眼眶,將其他的美好景致都從視線里排除了出去。
世間萬物,她是獨一無二的風景。
老王不禁看得呆了。
他已經(jīng)快七十了,自然沒有別的想法,又不太有文化,只是覺得“美”這個字,放在眼前這女娃兒身上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舒小姐,你還是要多笑,你們年輕女娃兒,還是笑起來最巴適,最好看。” 老王說完這句,就呆呆地拎著菜去廚房了,都忘記要繼續(xù)阻止舒瑾城去“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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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大的紅木書桌前,坐著一個脊背格外挺直的身影。
他左手拿著一張黑白畢業(yè)照片,右手把玩著一把羥刀。
照片上有許多高鼻深目的外國青年,他卻將視線長久地停留在右下角。一個戴著博士帽的年輕華夏女子對著鏡頭微笑,面目清雋而模糊。
午后的陽光從安著彩色玻璃的木窗照進這座灰墻青瓦、中西合璧的大宅,將都督府主人深邃的輪廓襯托的更為棱角分明。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傳說中心狠手黑,罔顧人倫的大魔頭,竟然是一個如此英俊的男人。
陳副官就是在這時走入了院落。
如果說,外界的流言為王景披上了一層神秘的紗,在他身邊的陳副官才更明白,這個不過28歲的男人,有怎樣鬼神莫測的心思,和雷霆萬鈞的手段。
他恩威并施,在談笑間將西南最大的秘密社團袍哥會納入手下。
他打通商路,讓川滇之間的走廊再無土匪騷擾,讓西南百姓這幾年生活的悠閑富庶。
他威壓北平軍,支持金陵新政府,讓中央將西川省長、西川都督的名號拱手奉上。
再想想王景當年是如何血洗了都督府,陳副官咽了咽口水,慶幸自己的站隊是正確的,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司令。” 陳副官腳后跟一磕,挺直腰桿,行了一個軍禮。
“什么事?” 王景皺眉。這是王景的私人書房,沒有重要的事,即使是副官也不能來打擾。
“司令,舒小姐來了。” 陳副官話音剛落,王景如鷹隼般的目光就壓在了陳副官的肩上。
“她托我將名帖和一封信遞交給您,我記得您的吩咐,讓她在會客廳先等著了。”
“把名帖和信給我。” 陳副官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一向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西南王,眼神里竟陡然有了熱切和灼人的光。
他起身朝陳副官走來,帶著從軍者不容忽視的氣勢,幾乎能讓人忽略他微瘸的右腿。
一身軍裝越發(fā)顯出西南王的闊背、窄腰、和長腿,也許真是血統(tǒng)混雜的原因,王景的身材比西南地區(qū)的尋常男子足足高出一個頭。在王景制造的陰影里,矮了一個頭的陳副官將名帖和信恭敬地遞給了自己的司令。
王景端詳著那張潔白的小卡片,“舒瑾城” 三個字就刻在上面。隔著兩輩子的時光,竟然還能有那樣光明的模樣。
“我叫做舒瑾城。懷瑜握瑾的瑾,攻城略地的城。” 前世,白軟可愛的小姑娘在西山漫天的紅葉里對他笑著說。
12歲那年,他剛被所謂的父親接回來,渾身散發(fā)著“蠻夷”的膻氣,被所有人嘲笑貶低,被自己的“弟弟”肆意羞辱。
“雜種”、“骯臟”、“惡心”、“下賤”,是他最早學會的漢語。
可是,小小的舒瑾城卻驅(qū)散了辱罵他的下人,和他并肩坐在地上聊天,又牽著他看遍了西山的景色。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被父親狠狠鞭打責罵時,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沒有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想著怎樣將他千刀萬剮。22歲前他忙著奪權(quán),自顧不暇,自然沒有資本去找她;等大局已定,舒瑾城又早已出國留學,后來嫁做人婦。
他頂著殘暴的“西南王”名聲,自覺沒資格破壞她繁華幸福的人生,在金陵時也只是遠遠看她一眼。
后來日寇入侵,她遠走海外,這一錯過就是一生,再見面竟然是在倫敦墓園了。
她的墓地上站著低眉斂目的圣潔雕像,墓碑上用漢語刻著“這里長眠著一位天使”。風蕭蕭兮,黃色的銀杏葉從枝頭飄落,漫天的陰雨為他作悲聲。
多年烽煙中的尋訪,只落得替她斂骨的下場,即使以漢奸罪捉拿張澤園,又親自槍斃了他,也不能泄他心頭恨之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