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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蒔錦不愿再多磨蹭,妥協道:“好,我來放。”人卻是朝著夏徜那邊走去。
甲板很高,放燈時為了防蓮燈翻轉不穩,需得盡量放低了身子。夏蒔錦跪坐在船舷邊緣,左邊是夏徜,右邊是段禛,她安心地傾身向下,探出船舷。起先她還覺得下盤極穩,等目下全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深綠色時,她倏忽一陣頭暈目炫,膝蓋軟了下去。
“當心!”夏徜的聲音響起,同時有一雙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腰,夏蒔錦終于回歸冷靜,將燈平穩地放到了水面。
抽身回來時夏蒔錦率先看向左側,結果卻見阿兄面色有些難堪,且雙手垂落在身側,她不由心下一顫。低頭看看仍舊未放開的那雙手,再回頭看看右側的段禛,段禛這才朝她笑笑,收回了雙手。
當下三人的臉色變得極為奇妙:一個滿面春風,一個微微泛紅,還有一個氣得面色蒼白。
這時夏鸞容有些為難的開口求助:“阿兄,三姐姐,我夠不到水面……”
夏徜猶在氣惱,夏蒔錦卻謝她化解尷尬,爽口應道:“我來幫你。”
之后夏蒔錦便扶著夏鸞容的腰,夏鸞容努力一點一點往下探去。就在她終于夠到水面,將蓮燈放好之時,有什么東西從她腰封中掉了出來。
饒是甲板上燈光有些昏暗,夏蒔錦還是一眼看清那木牌子上刻繪的“黑龍寨”三個字!當下心中大震,轉眼看向夏鸞容的背影。
夏鸞容何時跟山賊搭上的關系?能拿到這令牌代表著她可以自由出入山寨,這對于一個根本不是山賊的人來說,意味著她同賊首有著極深的交情,對方才會放心將令牌交給她。
夏蒔錦忽覺得心底似有寒氣漫出,手腳都有些發冷。上回夏鸞容求自己陪她去趟莊子,推拒之后還疑心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如今看來不是想多了,而是想少了。想不到短短時日,夏鸞容竟勾結了這樣可怕的人做靠山!
那今日她的游湖之約,又在暗中謀劃著什么?
還來不及細想這個問題,夏鸞容已撤回了身子,夏蒔錦在她轉頭前的一瞬慌忙將地上那塊令牌撿起,藏進自己的袖中。
夏鸞容一如往常,恬靜的朝她笑笑:“謝謝三姐姐,容兒的燈已經放好了。”
夏蒔錦有些笑不出來,但怕夏鸞容看出端倪來,還是艱難地擠出一個笑臉:“哦,那咱們回去吧。”
“好。”夏鸞容應聲時,眼里放著光,在這昏昧光線映襯下愈發顯得陰惻惻的。
夏蒔錦分明見她先前瞥了眼某個方向,佯裝不知,待回船艙時有意放慢了步子,這才不動聲色朝先前夏鸞容所瞥向的方向看了眼。心下猛地一蹦,竟有幾艘船在向自己這邊靠近!
因著不近,那些船她并看不清,只能憑船燈來判斷,最前面是一艘大的,后面還跟著幾艘小的,皆不是游湖的畫舫。
若不是剛剛意外撿到那塊黑龍寨的令牌,夏蒔錦大抵還不會生疑,如今卻是極其斷定,那些就是黑龍寨的山賊! 照他們行進的速度,若畫舫停在此地不動,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就能抵近了。
如今夏蒔錦萬分慶幸今日帶上了段禛,他有近百護衛,那些山賊縱是攻上來也占不到什么便宜,這一點顯然是夏鸞容失算了。不過當夏蒔錦斂回目光,又朝另一側看去時,瞬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路上一直夾護著畫舫的那兩艘護衛船,不知何時竟消失不見了……
她腳下一軟,身子跟著晃了晃,段禛輕扶她的肩膀:“怎么,餓了?”
夏蒔錦沒空同他打趣,小聲卻鄭重的請求:“殿下,燈已放完,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她眼里積聚著水氣,將原本清亮的瞳仁襯得煙雨朦朧,段禛不禁眉頭一顰,心說這小娘子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一副快要哭了的樣子?
“好。”他柔聲應道,“你若是待膩了,早些回去便是。”
夏蒔錦搗蒜似的點點頭,險些快要將眼里的水氣珠子抖落出來:“我這就去知會船工。”
段禛正想叫陳英去,誰知夏蒔錦已急不可待地抬腳搶先了。這叫段禛愈加迷惑起來。
當著夏鸞容的面,夏蒔錦還在故作鎮定,一出了船門,便放飛一般提起裙裾疾奔向船工那邊,離著還有幾步路就揚聲喊道:“快劃船回岸!”
然而并沒有什么聲音回應她,待她駐足在那些船工身后時,陡然傻了眼。二十多個船工,盡皆不醒人世,有的趴在櫓架上,有的倒在地上。橫七豎八旁還扔著一個沒了塞子的水壺,并兩個摔成幾瓣的瓷制茶碗。
夏蒔錦怔了片刻,上前拾起那個碎裂的碗底兒,湊到鼻下嗅聞,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頓時縈繞上鼻尖兒。
“是夏鸞容……”她用了崔小娘的迷藥!
這場面顯然不是她一人可以應對的了,夏蒔錦打算快些去告訴阿兄和段禛,然而轉過身,驟然對上一張有些詭異的笑臉,清泠泠的聲音響起:“三姐姐,你剛剛叫我啊?”
夏蒔錦只覺自己腔子里的那顆心狂跳,眼眶里打轉了許久的淚珠子不爭氣地在此時落下,嘴巴也忍不住顫抖:“夏鸞容,你……想做什么?”
夏鸞容向前步步逼近,嘴角噙著笑,夏蒔錦頭一回見識到原來人的恨是可以融合在笑容里:“三姐姐問我想做什么?我當然是想報仇了~”
“可崔小娘又不是我害死的!”夏蒔錦一邊本能地伴著夏鸞容的強勢逼近而后退,一邊與她言語周旋。
夏鸞容抖肩輕笑,笑得陰森:“我阿娘活得好好的,我自然不是為了她報仇。我是為了自己,那個從小活在你陰影下的卑微小姑娘……”
夏蒔錦已然退到船舷處,退無可退了,她藏在袖中的手便暗暗握緊了適才撿起的那片碎碗底。就在她露出手準備絕地反擊之時,夏鸞容笑著笑著突然腦袋一歪,面上表情凝住,直直倒在了地上。
夏蒔錦抬眼,便看到提劍站在自己面前的段禛。
他的劍并未出鞘,方才是拿劍鞘敲的夏鸞容后腦,可那一下并不輕,夏鸞容側身倒地,鮮血從她的后腦流到左臉頰,又滴在甲板上,很快便在凹槽里匯成一條小河。
此時夏徜和陳英也已趕了過來。方才在船艙段禛突然捂了下胸口,臉色慘白,之后發足奔向甲板。陳英那時便知夏家小娘子多半是遇上事了,可夏徜卻不知段禛有夏蒔錦一哭就心痛的怪疾,直到跟過來看到眼前一幕才傻了眼。
“發生了什么?”夏徜看著倒在血泊里的夏鸞容,第一反應竟是有賊人上了船襲擊了她和夏蒔錦。
夏蒔錦趕緊將眼下情形講明白,最后哭著問:“怎么辦?只有我們四人,是劃不動這畫舫的……”
“那些護衛怎么可能跟丟,他們可都是精挑細選出來,受過嚴苛訓練的。”夏徜萬分不解。
段禛展眼望了望湖面的情形,發現他們來時的那條水路上濃霧氤氳,便推測道:“近百精衛,不是山賊能正面抗衡的,大概他們用了什么法子迷惑了那兩艘船,使他們沒能跟住畫舫。”
邊說著,他取下掛在船尾的風燈,輕輕一吹,將燈熄滅。
“這是做什么?”周邊一黑,夏蒔錦不由更緊張起來。
段禛于一片黑暗中精準牽住她的手,若在平時,夏蒔錦定是不愿,可這會兒被他溫熱的掌心攥著,她莫名心靜。
段禛語氣溫和,像是一點也沒被眼前糟糕的狀況嚇住:“此時刮得是西南風,很快就會將那些濃霧吹到我們這邊來,熄了燈,那些山賊總歸會被迷惑一時半刻。”
夏蒔錦點點頭,“那咱們快去把其它地方的燈也都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