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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廳用完了午飯,夏蒔錦便在前院的秋千架上坐著,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晃。
薰風微拂,送來酸中帶甜的杏子果香,她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前方,瞧著好似在發呆,可心思卻活絡著呢,正在從一團繚亂中撥絲抽繭。
她記得父親說過,官員在審案時不能夾雜任何的私人情感,因為一切被情感左右的判斷,都是不明智不客觀的。于是她也嘗試屏去情感這一項,將自己抽身至局外,分析當下的局面。
今日舉凡當場寫過字的人,她都基本斷定不是那個內賊。因為一個人即便再擅長偽裝,也不會淡定地將可視為證據的東西親筆寫下來交出去,這不啻于自掘墳墓。
那么不管她愿不愿意相信,以種種理由沒在當場寫字的,才是眼下最值得懷疑的。
傷了手的夏鸞容,臥病并自稱不識字的慧嬤嬤。
是誰呢?
若是出于個人情感,夏蒔錦更希望那個人不是慧嬤嬤,慧嬤嬤十數年來對自己的疼愛作不得假,母親更是因著外祖母的早逝,一直視慧嬤嬤這個乳母如親娘。
慧嬤嬤雖在名義上是侯府的下人,可在情感上卻遠不是一個不親不近的庶妹可以比的。
夏蒔錦正細細思忖間,倏忽有個蹣跚身影闖入視野,展眼看去,原來是阿兄院里的小廝玉和。
玉和身后的背簍里和懷里都塞滿了卷軸,一會兒這個掉,一會兒那個掉,竟讓個猿臂蜂腰的年輕男兒有些左支右絀。
“這是要做什么?”夏蒔錦停了秋千,納罕問道。
玉和甫一朝她行禮,便又掉了兩卷,其中一卷還滾到了夏蒔錦的腳邊。她俯身拾起,展開看了看,一雙桃花眸子霎時清光灼灼:“李昭道的《明皇幸蜀圖》?”
她怎不記得府中還有這等收藏,再說如此潦草地對待,屬實是對驚世之作的大不敬!
“回小娘子,這只是贗品,是大郎君早年臨仿的名家畫作,隔一陣子便要拿出來曬一曬,免得受潮。您瞧,這里還有好多呢!”玉和抖了抖肩膀,示意身后滿滿的竹簍。
“哦,難怪。”淡淡失落之余,夏蒔錦笑了笑,掩蓋面上的微窘。果真是她粗心了,竟連真跡和贗品都沒分辨出來,得虧只是自府上的小廝看到,若被旁人看到了,必要鬧出笑話來,只怕往后她就要和那繡花枕頭齊名了。
夏蒔錦將畫卷好還回,待玉和抱著畫退下后,她唇邊的笑意卻是漸漸僵住。
她與夏徜如此親近,竟不知他閑時還頗愛臨仿名畫,且一般擅長臨畫之人,也必然擅長臨字。
這么說起來,夏徜的字跡應當是多變的……
這個推測叫夏蒔錦心頭驟縮了下,難道可疑名單里又要再添一位至親?
血脈相通的庶妹、待自己如同親外祖母的嬤嬤、打小一起長大的阿兄……此刻夏蒔錦莫名感覺自己似一張雕弓,弓弦緊緊繃著,迎風嗚咽綿長,連舌根兒都微微泛著澀苦。
為了求證此事,夏蒔錦特意去了一趟聽風閣,聽風閣正是夏徜所居的院子。
其實兩年前闔家遷來東京時,是夏徜先想到倚竹軒這個名,奈何夏蒔錦在他面前無賴慣了,撿了現成的便自己用起,讓他再另想一個。
夏徜不情愿,便言小姑娘該當以花景為名,用竹不合適。夏蒔錦卻也善辯,當即吟了一句“倚竹佳人翠袖長,天寒猶著薄羅裳”,令得夏徜再無話可說。
既然拿妹妹一點辦法也沒有,夏徜干脆道:“你去倚竹,我便聽風好了,倚竹聽風咱們兄妹各得其樂!”
聽風閣確實是個聆聽風聲的好地方,夏徜沿墻種了密密稠稠的幾排瀟湘竹,風碎梧竹,簌簌作響。若闔眼細聽,恍如置身松茂聳翠的林野間,頗得野趣。
不似夏蒔錦這個葉公好龍的,只博了個“倚竹”的雅名,院中卻根本找不見一根竹子。
夏蒔錦甫一邁入小院,便有小廝朝她行禮,轉頭要去向夏徜通報,夏蒔錦豎了個食指在唇邊,而后擺了擺手,示意他該干麻干麻去,自己進去找夏徜便是。
因著夏蒔錦往日也時不時會來,聽風閣的小廝自不會防備什么,老實退下。夏蒔錦則自顧自地往書房走去。
夏徜文辭具博,能當上太子伴讀憑得可不是祖上蔭封,是以只要不外出且不是睡覺的時辰,他多半都是待在書房里。以往夏蒔錦來找他玩兒總是一找一個準兒,可這一回卻是撲了個空。
陳設簡潔雅致的書房里空空的,沒有人在。早知她剛剛就順口問那小廝一句,阿兄在做什么了。
不過人不在有人不在的好處,行事也就更方便一些,是以夏蒔錦匆匆將門關了,走到書案前,在高高堆疊的一摞名人法貼間翻尋。
最后她挑出幾張鋪在書案上仔細對照,發現夏徜的確是臨了不少名家的字跡。這些雖不能判定什么,但至少能證明他晌午寫的那張紙根本就沒什么意義,字跡變化于他而言不過是信手拈來。
如此一來,夏徜自然也就同夏鸞容和慧嬤嬤一樣,正式成為嫌疑者之一。這個結果已足夠叫夏蒔錦難過,單是想想有這種可能,她的心就跟破了個洞一般。
阿兄雖剛剛出賣過她一回,可那只是為了促成她與段禛一同游湖,換了別家姑娘興許還會感謝自家兄長的撮合,畢竟阿兄不知她至今還很抗拒段禛。
這跟賀良卿那種實際意義上的出賣不可同日而語,她氣歸氣,卻遠遠談不上心寒。
可若一直向外泄漏她陰私和蹤跡,并將那張典妻書交予外人的也是阿兄……夏蒔錦僅是簡單設想一下,便覺毛骨悚然,一股寒意從心底漫上來,她咬了咬唇。
算了,總歸她想來求證的事已得到了結果,余下的也很快就會揭曉了。
夏蒔錦轉身打算先回去,卻恍然被身后某個不應存在的巨大物體駭了一大跳!驚呼一聲的同時,人也本能地向回退去,躞蹀兩步突然就被什么跘了下,屁股重重砸進一張圈椅里!
“阿、阿兄……你怎會在這兒……”
夏徜如玉峰般巋然端立在夏蒔錦的眼前,而夏蒔錦卻因驚慌委頓在了椅中,登時比他矮了半個身子。仰望之下,他如一截城墻,她的心虛也就更甚。
不僅如此,眼前的夏徜也不似平時衣冠齊整,猶未干透的烏發如黑瀑般傾瀉在身上,將涼爽的青衫沁出了一大片濕意。夏蒔錦倒是明白了,他剛剛原是去沐浴了。
這倒也難怪,夏日漸深,是有些叫人無端生燥。
夏徜提了下眉,又故作好奇的往四周脧巡一圈,最后目光落回夏蒔錦的身上:“這好似是我的書房。”
她自然明白,可她卻不知他是何時進來的。但稍一琢磨,便猜應當是在她翻找得正起勁兒時,不然她不至于聽不到開門的動靜。
也就是說她剛剛做的一切,他都默默看在眼里,卻未出聲制止……
夏蒔錦攏了攏眉,她印象中一直磊落坦蕩的那個阿兄,何時變得如此鬼祟了?不覺間她也找回幾許立場,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阿兄的書房我又不是沒來過,你我兄妹間何時有私闖越逾那些無聊規矩了?”
說罷,她便從椅中起身,似是極不習慣這種仰人鼻息的壓迫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