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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主動勾引人家的,事兒成了之后猜猜我一筆賺了多少?”她順著他的想象說,在他看來,像她這樣除了年輕再無長處的女孩子,突然跟錢搭上關系,那來路一定聳人聽聞,“一晚上我就再也不用過跟你一樣斤斤計較的日子,再也不用吃你摳摳搜搜一輩子的苦,你高興嗎?”
面前的人臉漲成醬紅色,他的鼻孔嘴巴一齊撐大,卻像被扼住喉嚨似的,沒發出一絲聲響;他不敢置信地瞪視著她,那一張一合的嘴里還在不斷吐出誅心的話——不,這不是他女兒!那個聽話孝順的孩子去哪兒了?怎么能徒留一個被蛀空了道德、令人作嘔的東西?他氣得打戰,下意識地揚起胳膊——
啪!玻璃杯砸在桌面上,水濺得四分五裂。成欣收回手,看著那個被稱為父親的人如同一棵被雷劈穿的老樹,空空晃了晃,然后一屁股跌進椅子里。
他被嚇到了。
“對了,你知道我最滿意我財主哪一點嗎?”她轉身離開餐桌,輕輕拿上外套穿好。出門前,她把謎底告訴他:“她是個女人。”
今天是除夕,在這個家的年還沒開始過就結束了。
成欣站在十字路口,紅綠燈按時讀秒,但左右不見被它控閘的車流人潮,柏油馬路上冷冷清清,兩側大多數小商鋪都已歇業,多彩的招牌之下,掛出卷簾門清一色的灰白。遠眺到對岸去,延伸的路面也泛著白,像薄云落了地,裊繞在樓群之間。
她向前走,等過了兩個路口,來到這個縣城唯一的大型商場,方才瞅見幾撮人影。老人牽著咬糖葫蘆的小孩,夫妻拎著塑料袋鉆出超市,不知哪輛電動車溜過地面,留下一陣棗泥和烤紅薯的飄香。人們各走各路,不打照面,這時節,誰瞧見誰都默認對方是去奔赴團圓。
然而這只是人定的規矩,于天地而言,此刻也不過是時序輪轉中最普通的一瞬。前人為萬事萬物賦予意義,后人一睜眼便在連篇累牘的意義中游弋尋覓;見日是熱烈,見月是清冷,卻是忘了第一眼抬頭看天時,日月只是日月,你我只是你我。
哪兒有什么理所應當,從古至今的延順也只是自然而然。
風穿過成欣的身體,一個念頭乍然浮現:也許自己從不在此地,不在這人間。人是代代無窮已的浪潮,匯流成勢、劈山成谷,不可謂不磅礴偉大;可是浩蕩偉力之下,一滴最微渺的水該如何自處?滴進去就形影皆銷,蕩然無存。
浪潮由水構成,水滴對它來說卻不存在,一如個人命運的曲折放在整個人世里微不足道。渺小的事物何其無力,但正因如此,又何其輕巧。沒有掌控權力,便沒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不必擔心任何一個決定造成嚴重后果。
她早該想到了,既然世界無所謂她的存亡,那么在不由自主的生與死之間,無論什么事都可以做,也都可以不做。一滴從未融進浪濤的水,一個從來不在人間的人,甩甩手撂到哪里都行,都無所謂。
我在這世上是不存在的,卻又存在于這世上,在我這里。
一陣冷冷的自由吹拂著她。人不是生來便擁有自由,所以才會在想象中對自由爭論不休;在人真正理解自由之前,自由就被賦予了太多含義,以至于說起自由,人們往往先想起某種定義,而不是一種感受。
這是一個意義大于感受的世界,可她仍然擁有感受的自由。
太陽如鉆石般清冽,陽光銀閃,鋪開在兩側楊樹枝椏伸展的道路上,將最遠處的天邊點出一線青白。她信馬由韁地漫步街巷,細致拜訪這座闊別已久的小城;二十幾年過去,它推倒了一些、建起了一些,拋棄了一些、保留了一些,如今重逢,它是舊友著新裳,她是他鄉作故鄉。
最后,她來到小時候當成秘密基地的老公園,回憶里的小石橋仍舊靜臥,旁邊的健身器材倒是被銹蝕得鐵皮剝落。她找了個秋千坐上,蕩起來時望見冷藍的天空泛起金黃的一角。
咯吱咯吱的搖晃逐漸停止,成欣合住手,呵口氣。接下來,她撥出去一個號碼,在叮當作響的回鈴音里慢悠悠地晃動小腿。她會接的,她知道,她們都等待已久。
手機界面閃了一下,顯示出通話時長,秒數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