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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就在家里住幾天,你怎么這么沒禮貌?”繼母聽這話臉也不免拉長,忙拍了他一掌,又趕緊轉過臉來,沖成欣吊起一抹笑:“小欣,真是不好意思,這孩子實在不懂事兒……”
成欣搖搖頭,起身把空間讓出來,獨自回到臥室。直至去學校處理余務的父親歸家,一門之外的吵鬧仍舊不息。
她仰靠在沒鋪開的被子上,近似無意識地轉動眼珠。有很多涂鴉畫,粘在衣柜上、書架上,經過二次涂改的海報上,甚至連墻壁上也有彩鉛和油畫棒組成的筆觸。
只有天花板素潔如新,空寧無塵,她不由得望進去,仿佛自己能飛起來,沿著目之所及的細小紋路游蕩。還是靜一些好,煙火氣十足的家庭免不了發出油炸似的滋滋聲,若只聞香不吃食,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清靜。
她的心里也很平坦,何需把小孩兒的幾句氣話放在心上,更何況日積月累之下,誰還能不逐漸察覺到一個水落石出的事實:這個家,她是回來做客的??腿司鸵锌腿说膽B度,找準位置對號入座,這需要一種精巧的判斷力,還得慢慢學習掌握。
門外的吵嘴終于罷休,一個屋檐下的人們各歸其位,屋內屋外陷入寂靜。但成欣知道,外頭的消停只在一時,過不了一會兒,走動的拖鞋聲、電子游戲聲、短視頻音樂聲、炒菜的油鍋聲又會充斥整個房間。她沒有在等,因為那位一向泰然的父親不會來敲門。與禮數周全相比,有時竟也分不清是客氣的好,還是不客氣的好。
她翻了個身,感覺被硌了一下,拉開衣領一看,銀鏈歪七扭八地纏在頸子上,那枚吊牌壓在衣服里,與最里層的皮膚緊密相貼。完全把這玩意兒忘了,她把它扯出來,頭一次攤在手里仔細端詳。
紛繁蕪雜的裝飾,簡直跟什么工藝都要用一遍似的,連帶著一眼能看出名字含義的字母也令人討厭。她摩挲著的手指感到后面還有凹凸不平之處,便翻過來瞧,沒想到竟見識了意出望外的東西。
牌子背后刻有幾個深度均勻的手寫體字樣,看上去清晰銳利、線條流暢;成欣盯著那幾個字良久,忍不住啞然失笑。
“平安喜樂”?怎么想到刻這詞的?她把掛飾翻來倒去地看。跟前面的歐式風格一點不搭,跟老套的車載掛件似的。她又笑出聲了,那人還有這種品位,了不得。
也挺好的,沒有什么不好的,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就以此作結吧,已經足夠了。也許會有一天,她能夠坦誠地回望這段過往,承認歡悅就是歡悅,卻不再留連其中;正視疼痛就是疼痛,卻不再為其所傷。有過那樣一個人,有過那樣一段日子,當她能堂堂正正地說起她時,想必自己也已經堂堂正正地活了許久。
天色揉成一團布,染了鉛,把房間一點點擦灰下去,在誰都看不清的地方,它珍藏她不曾知曉的寶物,她懷揣它不曾參與的秘密。她憐愛這種感覺,不至于一無所有的感覺。境況還稱不上糟糕,閑人如她,正適合一點點理開麻煩的線團。不知道撲朔迷離的明天將以怎樣的航速駛來,她睡在夢的小舟里,幾乎要以為永不靠岸。
就在這時,一個送上門的包裹出其不意地點燃了導火索。
起初,聽聞繼母喊她過去,成欣只當是來搬自己買的生鮮,直到快遞員說需要拆開當面拍照簽收,才約摸覺察出蹊蹺。她又確認了一遍尾號,但還是想不起來到底是哪個快遞,只好把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箱子裁開,剝掉泡沫紙一探究竟。
“啊,這是……”繼母小聲驚呼的同時,心底里的驚雷一并炸響。一個印有低調Logo的簡單禮盒,卻使人一眼得知它遠勝于花哨包裝的貴重,她挑開它,指尖像被燙了似的猛一哆嗦。
珠寶、金飾、皮包,不用再挨個拆開了,每一個她都認識,每一個都經過她手。
哪怕曾是自己要買的東西,她也并不認為它們就屬自己,所以把這些寄過來是什么意思?權當一場結束的告別,還是連這些跟她有關系的物品人家也嫌礙眼,得統統掃地出門才算干凈?
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答案也沒那么重要。她勸自己不猜也罷,抬頭對上繼母的眼光卻難免窘迫?!肮镜哪杲K禮?”對方恰如其分地拋出一個臺階,她連忙嗯了兩聲,順坡下去,蓋住盒子。
不曾想,這才只是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