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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沒有一個詞匯適合概括我們的關系——”如若按照世俗常理,這原本就是不該生發的東西,“所以,我不在意別人是什么看法,你愛怎么想怎么想吧!”
面對友人的數落聲,她毫不掩飾地開懷大笑。
終于打發走喋喋不休的喬文璇,蔣澄星跟司機告別后登上電梯。隨著顯示窗數字上升,白日那些緊鑼密鼓的會議、屏幕上滾動的信息、電話里的反復確認,仿佛都被一點點地過濾、沉淀下去。在微弱的失重感里,身體緩緩松弛下來。叮的一聲,她到家了。
屋子里空氣安寧靜謐,行至主臥房前,才聽到淅淅瀝瀝的水流聲。她走近衛生間,似是察覺響動的人抬起臉,眼睛卻閉著,幾縷額發滴下水珠,順著濕津津的兩頰滑向下額。蔣澄星過去抽了張面巾紙,掐著人的臉蛋把水漬擦干。紙巾揉成一團,烏眸在其后顯現,蔣澄星彎眉喚她:“欣欣。”
“跟我說說今天都做什么了?”她說著,像往常一樣去摟她,不料這回卻遭到了小小的推拒。
成欣含著下巴,五指按在她前襟上,聲音也同樣細小:“有酒味,去洗澡。”
行吧,蔣澄星只好依她的意來。徹底洗漱完畢后,她穿著睡衣回到主臥,半倚在床頭的人手捧一個白瓷杯,身形將絨被頂出小山包似的弧度。見她過來,成欣放下杯子,伸手掀開被子的另一角。她從善如流地靠過去,一把捉住人的腰腹:“日記本呢?”
成欣像是被擠出氣般的哼了一聲,把床頭的一個皮封本子拿給她。這是她倆的約定之一,手指傷好之后,她答應她不再自傷,轉而以每天寫點兒什么抒緩心情。不過蔣澄星不對內容做任何要求,她也著實不知該寫些什么,是以這個本子上所記大多只是零散的句子。
盡管如此,蔣澄星似乎也能自得其樂,只見她津津有味地念道:“……我今天吃了一塊兒曲奇餅干。”
她轉頭問她:“家里零食還夠嗎?還有什么想吃的口味?”
“不了,還有很多。”
“哦,那也不能多吃,不然就得多上上跑步機了。”
其實最近都沒什么胃口,成欣這樣想著,嘴上只嗯了一聲。
“我洗了一雙襪子,在陽臺看它們滴水……太陽還不出來,天氣會多云轉晴嗎……”聽上去連小學生的作文還不如,毫無關聯的句子連在一起,像是一篇荒謬的童話。蔣澄星繼續朗讀:“要獨自吃晚飯了,加熱好就行,不要碰別的。”
“你的確沒有碰吧。”她的視線打量著她。
“沒有。”成欣撅撅嘴,把手遞到她面前,光裸的指尖沒有留下瘢痕。對方合上本子,拉過這雙手輕吻了一下。“還有一個問題。”她說。
“今天怎么沒有寫想我?”
“前面寫過了……呃,我以為你不想太肉麻。”
“是這樣嗎?”
故意反問的意思已經很明顯,成欣只得擰起眉頭答道:“好吧,是我不想聽你天天念……”
“為什么不想聽?你不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我嗎?”蔣澄星傾身壓過來,酥熱的氣流一個勁兒地往耳朵里灌,“還是說……難道今天沒有想我嗎?”
發現耳垂被對方的齒關銜住,成欣一咬牙一閉眼:“想了!很想!”
“每天都很想你……”她顫顫地抬起胳膊,摸索著回抱上去。
蔣澄星滿意地松開牽制,撐手起身,關掉床頭燈。“睡吧,”她掖掖被子,在成欣身側躺下來,“晚安。”
夜色漸深,房間沒入一種深邃的幽藍里,濃稠的寂靜幾乎吞沒掉一切聲音,唯有身旁點點呼吸聲悄然掠過。瓷杯里剩下的菊花茶涼透了,成欣能想象到花瓣沉于杯底,蜷成枯槁的模樣。
天一黑下去,各種關于妖魔鬼怪的幻想就會浮現。她覺得恐怖,尤其懼怕身后的這個人——或是什么披著皮囊的怪物。她想她嗎?就連此刻也一直一直想,恐懼將她們相連相系,假使沒有這恐懼,或許她不會眷戀她如此之深。
所以她還是不會注意到日記本被劃破的紙張,揉皺了多少張紙才能寫下一句話,就像她也不會注意到,衣領上除了有酒氣,還沾上了另一股陌生的濃香。
要多近的距離才能染上?要多久的時間才不得不戴月而歸?如果一切都作不了真,那還將有多少謊言等待她去相信?
也許是自己搞錯了,她想。是蔣澄星長久以來的態度使她誤會了,對方可從未在唯一性上做過承諾,更何況承不承諾又有什么差別,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講出的話語要多少有多少。
惡心、惱火,無所適從的情緒溢滿心房。她倏地睜開眼睛,翻身望去。熟睡的女人面容輪廓在黑暗中朦朧不清。
可惡、可惡!然而……她咬緊嘴唇,情不自禁夾了夾腿。
就算是她剛剛跟跟別的女人睡過也想跟她做,就算是她方才抱過別的女人又來跟她講情話也想跟她做,就算是她已經獲得了充足的慰籍、不再需要她了也想跟她做;想吻遍她全身,騎到她身上,含著她的指尖把她黏黏糊糊地都涂滿,然后她就會知道別人做不到這個程度,別人不會像她這樣聽話,不會像她這樣能將自己剝干凈送給她。
她喉嚨里滾出含混不明的咕噥,弓著背把自己揉進蔣澄星懷里,一只手臂搭上她的側腰,她還要再抬腿纏住她的腿。
從這個角度看,這具身體仍然宛如隱沒在陰翳中的鬼魅。但是她抱住她。
不許。她在心中默念。不管是什么總之就是不許。
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不許這么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