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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頂白色小禮帽套在指頭上,紗布掩蓋傷口,碘伏清洗腥氣,但成欣知道,血就在那里。她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把手掌架到眼前細瞧,青色的血管埋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地穿過指節橫紋,蜿蜒上攀。
這雙手握過筆、拿過書,敲過鍵盤、端過鍋碗;想象著自己跟它們一樣有用,前天她走進廚房,把洗好的菜放到砧板上,提起刀。直到綠油油的菜葉子沾上血絲,她才翻過手來看見創口。左手食指側邊一道劃線,遲來的痛感刺激神經,她用拇指按了按,一點血滴滑到指甲蓋上。
心跳悄然加速,無形的壓力在體內膨脹,眼睛盯久了,一條線就重影出了無數條。她顫抖起來,像被驅趕到無路可走的羔羊,主動低頭觸碰刀刃。一道并非幻影的新線出現了,最開始它仿佛只是用細筆畫上去的,過了一兩秒幾粒紅點滲出,而后凝成一顆豆大的圓珠,宛如寶石般嵌在指頭上。
呼吸一下子平靜了。成欣了解這種感覺,不大不小的越軌行為是一種秘密而安全的宣泄,像是小時候在課本上畫的鉛筆畫,只要細致擦掉,不成為上課走神的證明,就可以偷偷再畫。她還想起第一次把衣冠楚楚的穿搭和潮乎乎的內衣同時拍照上傳的心情,并非做了什么壞事,卻著實持有壞心,她壞就壞在以這般方式脫離麻木。
刀身劃出冷光。血滴下來。
人也是這樣慢慢下滑的,斷裂不是在某時某刻突然產生,而是在普通平穩的日常中,日復一日地、不知不覺地逐漸崩落;可以說找不到一個由頭、一個起始點,也可以說站在此時此刻回望,過往種種皆是征兆。
我如何活著?她反反復復地追問。不是作為某個人的女兒,不是作為某個人的伴侶——假如拋棄所有外來指認,我究竟還剩下什么?
她擔心自己只是一具空殼,她害怕自己并非生而為人,可無論如何,她仍然會流血、會疼痛,仍然就活在當下。她為此喜不自勝,痛不欲言。
再來一道。橫線豎線斜線,換個指頭,再切。
她并不劃得很深,比起破壞更像是在創造,經由連心的十指,將獨屬于自己的圖騰刻進精神。做這些的時候,她心里既不火熱,也不冷漠,只有一種平和的專注,拋卻外物的怡然自得。
直到咣當一聲,在她又一次拎起刀柄時,指腹因刺激性疼痛而驟然脫手。
對廚房來說是很大的聲響,對整個房子卻理應很小。她覺得不會被聽到,就不以為意地自行處理,才剛掐著指尖把刀撿起來,蔣澄星就一步邁進了廚房。
誰允許你這么做了?她擺出一幅無辜的表情揚起臉,伸著紅腫的指頭去揪蔣澄星的衣擺。上藥包扎時,聽到對方比她嘶得還大的倒吸氣聲,更是忍不住呵呵地笑起來。
蔣澄星當即命令她不能再靠近廚房。成欣沒有異議,對她來說不過是暫時的休憩畫上終止符,一切再次回歸常態。
可是在所謂的常態中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咬咬中指上的紗布,想到躺在這里的自己只有一個身份。
卷起睡衣上擺,圓潤的胸乳滑進手心,單純揉搓激不起什么快感,除非將之視為情色象征,用下流的目光去弄臟、去責打;她的動作肆意而夸張,蘊含著一股矯飾的意味,仿佛在一個聚光燈籠罩的舞臺上進行表演,刻意迎合著觀眾的打量。手指逐漸游移下探,紗布觸感帶來有別于往常的粗糙刺激,她趁著新鮮勁兒把睡褲褪至邊緣,一邊加大力度,一邊呢喃出聲:“主人……”
不知從何時起,她主動躺到了被動的位置,哪怕是自己動手,似乎都無法自得其樂,以至于不得不向分明不在場的主人俯首乞憐,仿佛只有得到準許與承認,才能合法擁有快意。
然而這不是大錯特錯嗎?現代社會教育人們獨立自主,不做誰的附庸,她也同樣討厭被迫行事,但又為何無法從心底里擺脫屈從的愿望?她迫不及待地獻出自由,好似自啟蒙以來人們不曾急如星火地爭取自由。
哪怕拼命放空大腦,努力清除枷鎖與束縛,可隨之而來的就是空虛與無聊,她眨眨眼,睫毛前已經掛上水珠;沒有主人的統治和寵愛,她撥弄的就不過是一團肉而已,機械的磨擦能有什么意義?
她無法僅通過生理性刺激而擁抱快慰,也就是說,她無法遠離蔣澄星而抵達高潮。意識到這一點時她落下淚來,羞恥和難堪是打開魔盒的鑰匙,越是對境況無能為力,越是為快感沉醉傾倒。
大約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意思是這事不歸結到某種骨子里的天性上就無法解釋,她昏昏沉沉地想,所以無論被怎么對待都是合理的,就該把她當作滿足私欲的工具使用,不必有任何后顧之憂,她是裹著面包的包裝紙,吃完便可揉成團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