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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走近這副軀殼只花了短短幾秒,而她跨出的每一步,都是在侵吞靈魂所剩無幾的、最后的自留地。
蔣澄星在調節炮機角度時,聽到了好似揉皺玻璃紙般的抽泣。她固定好機身,掏出一把形態各異的硅膠棒舉到垂淚的女人面前:“你挑還是我挑?”
“看這個,”她伸出手比了比,“跟我一根指頭差不多大。”
她把抽中的圓柱體旋擰入機器接口,接著按住兩邊椅腿硬往外掰,可擴張的裝置像折扇一樣劃出弧線,被綁縛的肉體也隨之打開。就在她端起機槍瞄準靶心時,嗚嗚咽咽的低泣聲終于綴連成了一個完整的句子。
“不、你不能這么對我……”成欣的聲音如同凝在窗戶上的霧氣,散了又呵上去。
就算永遠得不到正視,就算向來不被認可,你也不能——
蔣澄星隨聲應和:“為什么?”
“因為——”她恍恍惚惚地開口,甚至沒能在第一時間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就這樣,一個全然不能泄露的秘密被輕飄飄地拋了出來。
“……我愛你。”她全身都因為這一句話而顫抖。在還能幻想說出它的日子里,她沒有想過它真正落地會是今天這般光景;在決意一輩子閉口不談后,她也沒有想到它竟還能被如此不加思索地和盤托出。
敞開心靈遠比敞開身體痛苦,她把藏得比內臟還深,比骨髓還要珍貴的東西勾出來,哆哆嗦嗦地展示給人看。
她有一瞬間為自己的姿態作嘔;她沒有一刻不在恨這份心意,也沒有一刻不在保護它,它是屬于她的,在她血肉里生長,看到它她就想起美麗的夢想,想起蓬勃的心跳,想起迄今為止所有激蕩的愛恨情怨,它是為她帶來陰影的燭光,靠近了怕燙手,離遠了怕它熄——勿需多言她對它的珍惜,她甚至舍不得它受外界評判,一直將它關在心底——可是現在,她卻不得不匆匆將它扔到交易桌上,拿它充作救命稻草,以折損其無瑕為代價,企圖換取些許微薄的憐憫。
水漲船高的哭聲被嘭地一下打斷,蔣澄星一腳踩到椅面上,震得下面的支撐結構都咯吱作響,她就著這個姿勢彎腰俯身,手肘架在大腿上,一把掐過滿淌淚水的面頰。
她的衣服有些松垮地披在肩上,低頭說話時垂墜的發絲幾乎要掃到成欣臉上:“你說什么?”她瞇了瞇眼,樣子仿佛抖擻羽翼的猛鷙。
“你在說什么啊?”她帶著一點輕笑又重復了一遍,“你愛我嗎,成欣?”
“你憑什么以為你愛我呢?”她掐著她的臉蛋晃動手腕,就像在對光打量貨物成色,“你了解我嗎?你知道多少關于我的事呢,家庭、工作、社交,還是業余愛好?你理解我這個人嗎,對我有深刻的認知嗎?就算不提這些,你有認真想過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圖景嗎?”
“如果你潛心思考過的話,今晚就不會哭成這樣。”蔣澄星伸出另一只手拂過成欣的眼睛,絨細的睫毛在她掌心里跳了兩下,“總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做自顧自的事,說自顧自的話。”
“當然,沒關系,說實話我沒怎么在乎過這點小事,只要你還在我身邊就好,別的都沒那么重要。”
“但是,”最后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也從她臉上消逝,“既然跟我相處這么久,你還一直在用你的想象衡量我……”
她收回手,直起腰,握住下方的炮機頭狠狠朝前一捅:“你又怎么還能說愛我呢?不覺得很可笑嗎?”
成欣不再哭了,被異物刺入身體也只讓她悶出兩聲不過嗓的吐息。一切念頭都在完整形成前消散,她臉上呈現出一股死氣沉沉的寧靜,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目光卻渙散無神。
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一定有什么轟然崩毀,那應該是震天撼地的景象,可她卻只感到一陣綿軟的漂浮感,好似清風吹破泡泡,輕盈地、輕盈地,啵、啵、啵。
等背身離去的影子也被大門阻隔,她的視線里再無他物,耀眼的燈陣包圍上來,投下一片厚實的光幕,像深夜商店的展示櫥窗一樣,盡管里外都冷寂無人,仍要通宵燈火如晝。
過了很久,久到周遭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呼吸聲清晰可聞,久到被釘死的肢體不知涌起多少波酸痛,她才終于零零散散地想起一件事來——
啊,原來是我的寶物,又一次被踐踏到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