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太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成欣的感覺器官陸續恢復工作,于是感到心跳快得像要躍出天際,血液奔流沸騰,帶著灼熱的溫度沖上頭頂。
遇到曾經欺壓過自己的人該怎么辦?互聯網上有很多人分享過回擊妙招,她狂亂地在記憶里檢索:冷靜自信、保持理智,簡短有力地表明立場、展示自己成長后的無畏……
她在神思間無意瞥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小窗口,啪地一下,思緒通路條條齊斷。攝像頭映出她的面容,臉色蠟黃,發絲凌亂,眼底泛著血絲,嘴唇裂出白紋,與旁邊光彩照人的畫面一比,更顯得憔悴萎靡。
大家都說過好自己的人生就是最好的反擊,可是她顯然沒能做到。
視頻中的女人仍在疑惑:“你是成欣嗎?怎么回事,你現在跟誰在一起?”
成欣還是開口了,她的話語像是從意識深層流出的一般不受控制,語序跳躍、邏輯散漫,像抽象派畫作一樣描繪了幾個場景:雪夜、天臺、考場、辦公室。
對面的人緩緩收起笑顏:“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真沒想到過去這么久了你還記掛著我,我們滿打滿算也就做了一年的同學吧,有那么熟嗎?”與略顯不耐煩的表情不同,她的聲音仍舊輕快,“……沒錯,當年的事我都有印象,但小孩子的打鬧哪兒有什么對錯可言?”
“一定要我說實話嗎,你當初對我做的事情也不見得有多清白,但是我無所謂了,如果你非要找個人怪罪一下才能好受,那也隨便你。”
成欣收聲了。她仿佛大夢初醒,記憶一時無法連貫,上牙磕絆著下牙,找不出下一個字的音節。一條胳膊摟住她的肩膀,把她攬入臂彎,蔣澄星從旁側歪頭,進入攝像畫面的范圍內。“給她道歉。”她說。
“什么?”那頭的人臉色僵了一下才翻出一個笑容,“澄星、你?”
蔣澄星把腦袋擱到懷里的肩膀上,又重復了一遍方才的原話:“給她道歉。”
“欣欣因為我去參加你的同學會生氣了,我哄了幾天也沒哄好,現在該你給她道歉了。”
羅筱同張大的眼睛頂著假睫毛一頓亂顫,她的視線在靠坐著的兩人身上來回游移,眉頭微鎖了一下又驟然松開,旋即揚起的是一個更大的笑臉:“嗨呀,我說這突然是咋回事呢!”
“早說嘛,興師問罪地嚇我一跳,”她眉目彎彎地看向成欣,話語中透著點打趣的意味,“對不起啦成欣,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不要再埋怨澄星啦!”
“消消氣,我給你賠不是,我真錯了,你別鬧別扭……”
成欣忽而一把推開歪在身側的女人,她猛地站起身,不顧椅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刺啦的聲響,雙腿大步沖向走廊,把客廳的一切都遠遠拋在腦后。
直到回到最近常駐的次臥,砰地甩上門,她才放聲大哭起來。從門口撲向軟床的短短一段距離就足夠她的哭聲由透亮轉為破碎,喉嚨深處迸發出的氣流撕扯聲帶,連帶著整個胸腔也大幅起伏,很快體內的氧氣就被軋干了,她跪趴在床墊上撕心裂肺地咳嗽,像是連內臟碎塊都要嘔吐出來似的。
又一次,輕而易舉地,她的痛苦被當做玩笑般打發了。那與其說是道歉,不如說是時隔多年后又一次明目張膽地欺侮。
怎么這樣怎么這樣怎么這樣——再問一百遍也沒有用,現實不是童話故事,沒有大快人心的大仇得報,沒有酣暢淋漓的揚眉吐氣,沒有精彩絕倫的命運反轉,龐大的始終龐大,渺小的始終渺小。
她好恨,恨所有人、所有事,恨整個世界所有已知的未知的生命和非生命;但是跟一樣終極恨意比起來,前面的那些全都要排到后頭。
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眼淚,手心浸透了就換手背,可仍然承接不住傾盆大雨一般沖刷的淚流。
——她最恨的,其實還是自己。
無能的、懦弱的,永遠被困在原地的自己。她頭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會變好了,廢物就是廢物,從根上就不可能變廢為寶。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最先把她推入深淵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她只能向自己道歉,向過去的、現在的,乃至可以預見的未來的——無論是往昔的女孩子,還是今時的成年人,她們都被欠著一句真心實意的抱歉。
對不起,是我沒有照顧好你。她雙臂交迭,擁著自己。沒能實現你的夢想,對不起;沒能過好你的生活,對不起;沒能好好愛你,對不起。
自出生以來讓你所遭受的全部人生,都對不起了。
她哭得喘不過氣來,手腳一并發麻,終于撐持不住地摔倒在床上。她聽到門鎖處的響動,知道這扇門攔不住蔣澄星,然而唯有此刻,她無比迫切地希望她能讀懂自己的心思,給她留一個安靜獨處的空間。
可她還是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腳步。缺氧的大腦一時半會兒調動不起四肢,她只能盡量弓著背往角落里縮:“不、不要……別過來……”
朦朧失焦的視野里出現了一張人臉,成欣眨眨眼睛,從眼角滑落的淚水正好滴在對方撫上面頰的指縫里。
蔣澄星像鋪展宣紙一樣抹開哭皺的臉蛋,接著重重吻了上去。成欣被嘴唇上傳來的力量猝然壓倒,沒來得及掙扎便被扣住了手腕,隨后傾覆上來的是對方整個人的身體重力,把她按得更陷入了床墊幾分。
“嗚嗚嗚!”她的驚叫被盡數頂回了肚子里,直到雙頰憋得通紅,才被堪堪松開塞子。
她仰頭劇烈喘息,在呼哧呼哧的氣聲中間或蹦出幾個字:“你……你要、做……做什么……”
蔣澄星的鼻尖仍然懸在極近的距離,成欣借光望進她的眼底,倒抽一口涼氣。
“好久沒見你哭成這樣了,”她低語的氣音像是蛇在吐信子,“好可愛啊,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