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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塞滿了滂沱的情緒,尤雪珍不斷遞著化妝品, 經手的感覺仿佛舉著千斤的重物, 很吃力。
整個過程下來, 天快亮了。遺體整容完畢, 儀容師囑咐尤雪珍把東西收拾好。她點點頭,逐個把那些用來處理遺體的器具和化妝品都清潔完畢再收納進箱。
化妝刷、海綿、粉底、腮紅、口紅、眉筆……這些看上去和平常并無二致的化妝用品,她使用它們的時候,只當作變美的手段, 出去游玩,和朋友聚會,參加一些重要的場合。它代表的是光鮮和亮麗。
但在這個夜晚, 尤雪珍觸碰著那些過于鮮艷的色號,心頭震動。
它們粉飾在沉睡的皮膚上, 底色是靜默的,那些凝視這些化妝品堆積起來的面孔的人,眼里都會蓄滿淚水。所有的美與丑都被粉碎,剩下的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的告別。
尤雪珍扣好箱子,又看了一眼已經非常得體的遺體,居然一點都感覺不到恐懼。
她想起了一些別的。
告別爺爺的那一天,他也這么躺在黑色的棺木中央,兩邊鋪滿花,爺爺臉部的皮膚竟和花朵別無二致,柔軟,慘白,平靜。平靜到任她怎么聲嘶力竭,毛孔都沒有顫動半分。她記得自己伸手去捏爺爺的腳,被爸爸打掉手,兇她不要亂動,也不要再哭,爺爺會傷心。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抽噎著縮回手,心想,爺爺身體那么硬,他怎么還會傷心呢?
他已經不會再對任何人心軟了,包括她。
或許這是件好事。
第二天爺爺被火化的時候,她不用爸爸呵斥,自覺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也沒有再亂動,僅是透過玻璃,注視著爺爺那具已經完全發硬的尸體被慢慢吞沒在焚化爐的盡頭。
大火足夠將任何堅硬的東西燒毀,她的眼淚很安靜地滾落下來。
從那之后,她哭泣時的聲帶也被那把大火燒干凈了,絕不會發出聲響。因為爸爸說,聽到她哭的人會傷心。
可是她心里知道,沒有了,沒有這樣一個人了。
*
尤雪珍拎起化妝的箱子,走到休息室外的臺階邊,膝蓋痛到發酸。她席地坐下來,揉著腿,把頭埋下去,一直到交接換班的人來。
她盯著尤雪珍的眼睛嚇一跳,說:“小妹,你不會被嚇哭了吧?”
尤雪珍揉揉眼眶,連忙說自己沒事,非常不好意思地低著頭跨出殯儀館,一邊掏出手機準備導航下山,但剛才來山上一邊打著手電一邊導航,手機掉電很快,用了三年的手機過了一晚已經自動關機,而她忘了帶充電寶出門。
冬天的夜晚天亮得很慢,天色循序漸進,很遠的地方隱隱露出一片白光,中間地帶是晨昏交界的夜色,頭頂則依舊漆黑一團。
遠方的這一點天光讓下山的路看上去沒有上山時那么可怕,可也正因為那一點遙遠的天光,近在咫尺的路燈知道到了自動熄燈的時間,統統關滅。
尤雪珍吐出口氣,振作精神沿著滅燈的山道往下走。
冬日的黎明好寂靜啊,連稀疏的蟲鳴都聽不見。
她哼著細聲的歌,一股腦地往下走,不知道是不是幻覺,竟然在轉彎的樹影里看到一個光點。
直到那個樹影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尤雪珍慢下腳步,驚訝地愣在原地,看向光點的光源——那是手機的手電光。
而舉著手機的人,正一步步地從下至上,走到她面前。
尤雪珍話都有點說不利索了:“你……你怎么會過來?”
他回答:“看看你快下班了,可天還黑著?!?
“……都說了我沒有怕?!?
他忽然又往前走一步,用一種近乎要親她的姿勢俯下身。
尤雪珍在這一剎那嚇得渾身僵硬,身體條件反射地微微后仰,睜圓了眼睛看著他放大的面孔。
他堪堪在距離鼻尖一寸的地方停下。
孟仕龍靠近只是為了看清她的表情,驗證那腫起來的眼睛不是他的錯覺。
他向后退開,眉頭皺起:“你哭過了?”
尤雪珍繼續嘴硬:“沒有???”
“……”他沒有被糊弄,追問,“真的嚇哭了?”
“……這么看不起我?”
“所以確實是哭了?!?
尤雪珍扁扁嘴,甩下他先一步往前走,含糊道:“好像是吧。”
“發生什么了?被欺負了嗎?”
“沒有……”
看尤雪珍一副的確不想開口的模樣,孟仕龍安靜下來,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
山路又寂靜下來,走出一小段路,尤雪珍又主動開口:“我問你,你昨晚到底從幾樓走下來的?”
“忘了。”
“那你讓我看一眼你的送餐地址。”
“……”他投降,“16樓?!?
尤雪珍低下頭,腳尖踢著山間的小石頭,咕嚕咕嚕地沿著斜坡一路滾下去。
她小聲:“那你很晚到家吧,又幾點起來的?”
“四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