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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澈已經連背書的時間都沒有,小小一個老氣橫秋地指揮著來玩風輪的大人們排起隊,往常不怎么受歡迎的長桌兩邊坐滿了人,都是貪涼看熱鬧的。
趁著人多,幾個伙計穿行在大堂里招徠客人的時候都開始報起菜名,柜臺墻上掛著的菜牌是他們最早學的幾個名字,如今也沒有忘記。
簡氏酒樓的菜色名頭新奇,小食涼菜又大多賣得不貴,就算只是隨意吃來,也不覺得十分心痛。也有人聽了名頭,對酒樓招牌的毛血旺和糖醋里脊心生好感。
而等菜色上來,一時間,被風輪帶進門來的客流有的連風輪都顧不上看了,紛紛抱住了自己的菜盤,或伸長脖子看著長桌上旁人點的吃食,“嚯,可真是香,伙計,給我也來一份這個!”
長桌上眾人離得近,菜色模樣和香氣也較小桌和小桌之間看得更分明些,雖然坐在一起有些擁擠,但聞著旁人的飯菜吃自己的吃食,似乎也更香了起來。
有人厚著臉皮去換半盤菜吃,有人干脆不忍了,喊來伙計又叫了一盤菜色。一壺新煮的酸梅湯被從桌首傳到桌尾,擠擠挨挨間,各人也都熟悉起來,熱熱鬧鬧地議論起簡家這層出不窮的熱潮。
簡清在后廚小窗里望見外面長桌上的熱鬧景象,抿嘴一笑,“二娘,喊一下小六和二丫,把我備好的辣椒油罐和醬碗擺出去。”
李二娘瞧著是想說些什么,但又及時住嘴,帶著托盤退了出去。
四文錢一碗的素湯面和素拌面被適時推出,辣椒油和豆瓣醬分在長桌器皿里隨意取用,就算是不點素面和米飯只想嘗嘗菜色的客人聞見不同尋常的辣味,都忍不住拿筷子或器皿里小勺挖了一點嘗嘗。
一者清透焦香,辣味勾魂,一者醇厚濃醬,香辣誘人,在嘗過簡家菜色和醬料之前,無人曉得辣味竟除了茱萸和姜芥辣味之外,只獨獨一味辣椒,就能變出這么多繁復花樣滋味來。
與其相比,先前鳳溪城流行的茱萸醬的味道澀中帶苦,辣油都不夠味道了。
當即有人問起,“你家這辣醬怎么賣的?”
被攔住的樸六按東家提前教過的說辭道,“我家酒樓這一個叫油潑辣子,一種叫豆瓣醬,辣椒醬和剁椒醬東家還沒做。要是客人想買,還得等些時候,明日宗家商行宗先生要來談醬料生意,談妥才好往外賣的。”
客人一聽,更是咋舌。本以為將辣醬做出兩種截然不同的風味已經足夠厲害,誰想竟然還有其他聽都沒聽過的名目不曾上桌。這簡家的底蘊,未免太深厚了些,比那些專門的醬料作坊都要強了。而與宗家商行扯上關系,那分明是要脫出鳳溪城往西北別的州府賣,簡小掌柜雄心不小。
簡清送最后一只叫花雞出來時,正迎上堂中客人們各色眼光,她淡淡一笑,將打量留在身后。
等簡清進了雅間,坐在長桌邊新被引來的客人才爆發出竊竊私語來。
“你們瞧見了嗎?簡小娘子身上這氣勢,比老簡頭都強了。”
“誰說不是呢,簡師傅總是團團和氣的,耳根子最是軟和不過,以前還覺得小娘子被人哄去銀錢是像了她爹,如今這樣子,那些無賴兒再要來騙錢,可是要倒霉了。”
“嗐,說這做什么,吃飯吃飯,要是全被宗家買走了,以后我們可就沒得吃了。”
一步一挨、愁眉苦臉的許林剛走到酒樓門前,就被門內滿座的景象驚住。就算是他昨天飯點過來,都沒見酒樓有過這么多人,昨日大多只是兩側方桌坐滿,長桌卻少有人坐。
再一聽門內聲響,許林心中一急,上前問道,“什么沒得吃了?”
“豆子醬啊。”
“什么豆子醬,人家這叫豆瓣醬!”
問了幾句,許林眼尖瞧見簡清從雅間出來,不等伙計上來招呼,就急急忙忙上前攔路,“簡小娘子。”
簡清看了攔路的青年幾眼,面容上敷的薄粉和用炭點的黑痣離近了看格外明顯,忍不住笑出聲來,“許大哥怎么畫成這樣子過來?有公差嗎?”
許林干咳一聲,這些天跑在外面州縣學會的易容術卻被用來躲相熟眼光,有些大材小用,卻是不得不為之。下午出府衙時他爹就抓著他反復叮囑不要給酒樓招禍,這才專門換了裝束又改了形容,沒想到還是被簡清一眼認了出來。
許林遮遮掩掩說出來意,對他這形容也沒做解釋,“午食食盒沒見你送去,估摸著是酒樓事忙,就讓我來順路取了。”
酒樓送去府衙的食盒向來是午食或是晚食一次,本就是給治安隊長和知府大人的心意,先前也沒人來催過,如今這樣被上門討要,卻是落了下乘。
簡清神色不動,輕笑道,“今日的確忙些,沒及時送去是我的不是,捕頭有說想吃什么嗎?”
許林想著旁的事情,下意識答道,“之后有空會一起來吃席。”
“什么?”
許林這才反應過來,話已出口,只能解釋道,“我爹說是你送了這么多次吃食,再推拒也不好,就過兩天讓你宴請一次,以后不必再送飯食了。”
他看著少女臉上疑惑神色,撇了撇嘴,他自己都詫異著家里老古板怎么拒絕了這么久,卻突然說要來吃席。
簡清點點頭,“既是如此,之后遣人來說一聲就好,我會早早備下。”
二人在大堂角落里說話,被剛進門的黝黑少年看進眼里,拎著木桶咚咚跑過來,遞給簡清,旁的話也不多說,扭頭就走。
簡清認出來這是先前來拎食盒和送屏風的少年兵士,還沒出聲叫住他,就見人跑出了門外,兩匹駿馬飛馳而出。
木桶有些重量,簡清問好許林要帶走的菜色,拎著桶進后廚備菜,掀開桶蓋,里面裝著一整套精致的碗筷,薄胎瓷器的精美質感讓略有些昏暗的后廚角落都顯出瑩瑩光暈來。
不用問,這定是那兩個侍衛給華陽王準備的,或者干脆就是華陽王自己送來的。
怎么,還嫌酒樓碗筷難看,自帶飯碗吃飯啊?
簡清一邊琢磨著華陽王的意思,一邊將碗筷取出來。等全拿出來之后,才發現數量的不對,這哪里是一套碗筷,分明是兩套。
好么,還要帶人來自帶飯碗吃飯,也不曉得那人是多大的臉面。
簡清按按額角,眼不見心不煩地將碗筷重新收進木桶,丟到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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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食盒交給許林帶走時,鐘記傍晚來送肉的木板車剛到門前,簡清叮囑一句“路上小心”,轉頭對鐘記肉鋪的伙計錢串兒叮囑道,“明日早上得拜托你早些來,在往常備的肉之外,再多加兩三斤五花肉,斤兩讓掌柜的看著切就是。”
錢串兒應一聲,等柳二丫幾人挪走肉桶,裝滿空桶的木板車緩緩駛走。
柳二丫咽了咽口水,“東家,明兒個我們吃肉嗎?”
簡清好氣又好笑,推著柳二丫往后院去,“讓人聽了好像我虧待了你似的,聽見肉字就饞成這樣。早上已經跟喬叔打好招呼,明天摘些青蒜苗來,等宗先生來了我們炒回鍋肉吃。”
好在許林拎著食盒走得早,不然光是沒吃過的回鍋肉這個菜名,都夠他再在酒樓耽擱許久。他繞了遠路,從不起眼的小巷轉進碼頭前的長坡,借著幾個倉庫的掩護,從他前兩天蹲守碼頭時注意到的死角,溜上寥寥幾條還停在碼頭的大船之一。
往日嘈雜的水面之上安靜得怕人,碼頭工和腳夫以及各家商行船家的監工不見蹤影,連遙遠的痛苦悶哼和哭聲的都能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