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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云讓艷鬼他們收拾了禮廳的長明燈跟供品,重新擺到院子里,鬼魂都喜歡月光,反正陣法都畫那么大了,與其一群人悶在禮廳里,不如來開闊的院子里,像一場主題為告別的夜間茶話會。
林瑯于八點半回來說已經畫好了,只等烏姑姑到來。
烏家人緊張地等在院子里,桌子上的東西不僅是給烏姑姑的,燒飯師傅也準備了其他的零食糕點,不過現在沒人去動。
九點一到,忽然吹過一陣陰風,天上的月亮都好像暗了一度,沒有燈光照明的黑暗中緩緩出現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漂亮女子,正是烏姑姑,她現在眼睛是黑色的,頭發是年輕時候喜歡的大波浪卷,臉也恢復了二十出頭的模樣,那應該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瀟灑的日子,所以死后她也是這副模樣。
從黑暗中來的烏姑姑飄到桌前,她看看這邊的人,又看看那邊的人,小聲嘀咕:“大哥、大嫂、烏瑾、烏瑜、云云,嗯,都在,挺好的……”
聞言,蘇云愣住了:“姑姑你居然……記得我?”
聽蘇云忽然跟自己說話,烏姑姑嚇了一跳,她猛地往后退去:“我、我……你、你……”
“姑姑你別害怕,我這殯儀館里有道士,他給畫的陣法,可以讓我們看見你。”蘇云趕忙指著林瑯解釋。
“你們?”烏姑姑震驚地看向其他人,這才發現,大哥大嫂眼中含淚,兩個小侄子倒是神色有些古怪,有種許多年沒見的、熟悉的陌生感。
烏瑾先控制好情緒,他站起來說:“姑姑,你別緊張,過來坐吧,蘇云這次幫了很多忙,但是今晚時間只有四個小時,我們坐下來慢慢說好嗎?”
在烏瑾的安撫下,烏姑姑總算理清楚到底是什么回事,她飄到給她準備的位置上坐下,活動一下手腳,忽然笑起來:“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看到這樣的場景了呢。”
從車子上跳下去的時候她不后悔,死亡前倒是很可惜,沒能靠自己的能力逃出來,見見這些愛自己的人一面。
如今在蘇云的幫助下見到了,烏姑姑難以抑制住激動。
烏姑姑才剛過來,烏家人之間就先說了些問候的話,接著是現狀,說著說著,話題自然就轉回烏姑姑身上,她身上丟失了二十年的時間,這二十年里到底發生了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說到這個,烏姑姑苦笑一聲:“現在想想,覺得還不如就順了老頭的意,直接嫁人,但如果我有選擇,我還是不會結婚的。”
“為什么?是因為姑姑你不喜歡爺爺給你選的人嗎?”烏瑜小聲問,他難得這么矜持。
“不是哦,因為我是單身主義,不是耍酷、不是趕時髦,是我很本能地認為,人類就是一個人赤條條來、赤條條走的,每個人都是自己活著,所以也應該獨自生活一輩子,跟你們理解的那個單身主義,不太一樣吧?”烏姑姑笑呵呵地說。
烏瑾跟烏瑜聽了,都是一臉震驚,他們都沒想到,一直被人以各種男女八卦談論的姑姑,本人居然是個單身主義,可是仔細想想,不就是因為姑姑堅持著自己的單身主義才被人造謠這樣的八卦嗎?
總有人喜歡給那些堅持著自己的人造謠,單身的就說不知道多少炮|友,二婚的就說肯定是出軌,種種謠言,其實都是造謠的思想齷齪污穢,只有臟的人才會想什么都是臟的。
隨后烏瑾跟烏瑜看向了烏父烏母,卻發現他們并不意外,頓時不解。
烏父注意到兩個兒子的眼神,解釋說:“這件事,你們姑姑很早就跟家里說了,說她不會跟任何人結婚,也不會聯姻,就算將來有一天,她遇見了能讓她違背本能去愛的人,也不會結婚,愛情,并不跟婚姻掛鉤。”
恩格斯說,婚姻是為了保障每個男人都能擁有屬于他的奴隸。
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烏姑姑,一直都這么認為,愛情是愛情,婚姻是婚姻,單身主義是她的本能,愛情作為一種激素,她或許會為了某個人違背她的本能去愛某個人,但愛情保質期只有十八個月,她相信自己的本能能夠戰勝激素。
當初烏父剛跟烏母結婚,他聽到自己妹妹這么說的時候,都愣住了,他下意識地說了跟他父親一樣的話:“不結婚的話……不是怪胎嗎?”
從前所有人都覺得,是個人就要結婚,可當男人不結婚的時候,人們會說他風流,而女人說不結婚,就只會說怪胎和變態,又或者,說女人不懂,只要結婚就知道有多好了。
結婚有什么好呢?
勸女人結婚,不過是想女人生孩子,如果結了婚不生要丁克的話,就會說女人不懂,只要生了孩子就知道生孩子多好了。
什么都要等,那所謂的好,到底什么時候來?
烏姑姑將這種真相看得一清二楚,她直接跟大哥大嫂說:“大哥大嫂,你們覺得結婚好,是因為你們擁有愛情,你們的愛情戰勝了時間和激素,走到結婚理所當然,更是為將來你們愛情的結晶做保障,但我不是,我看不見屬于我激素的優勢,所以,我遇不上能讓我克制本能的愛情,那我為什么要結婚讓自己痛苦呢?”
這件事在二十年前還太過驚世駭俗,烏父烏母不敢說出去,就勸烏姑姑也先別聲張,就拖,拖到四五十歲,就沒人能再逼她結婚了,到時候也可以說是自己沒找到喜歡,總比到處宣揚自己是單身主義好。
然而沒過多久,老爺子覺得烏姑姑年紀大了,就自發給烏姑姑準備相親對象,這件事甚至誰都沒通知,烏姑姑那個脾氣哪里能忍,直接就跟老爺子大吵一架。
老爺子自覺被下了面子,還有女兒離經叛道像個神經病的憤怒,說什么都要給女兒把這個毛病給掰過來,后面是無數次爭吵跟明爭暗斗,父女倆打得不可開交。
烏姑姑伸手拿過桌上的芙蓉酥,輕輕嘗了口,卻沒吃掉,只是芙蓉酥稍微變暗了點,她笑了笑:“老頭氣壞了,覺得我丟人,又很想給我治病,不知道誰給他出了個破主意,說只要生米煮成熟飯,我就是不想結都不行了。”
“所以……爺爺給您綁到了其中一個相親對象家里去?”烏瑜忍不住詫異地開口。
“是,給我喂了藥,但我狠啊,我生生掰斷了手上的骨頭從繩子里掙脫出來,又把那個敢跟老頭同流合污的男人打了一頓,相信這輩子他都不會敢跟女人躺一張床上了。”烏姑姑說的時候輕輕點了點自己手上的一塊骨頭。
頓時烏瑾跟烏瑜對視一眼,他們想起了某個跟他們家關系不太好的叔叔,對方一輩子沒結婚,聽說是不行,卻從來沒想過,居然是被烏姑姑給打得不能人道了!
蘇云也被驚到了 ,因為那個叔叔她也知道:“然后……就因為這個事情,老爺子要壓您去道歉?”
烏姑姑點頭:“是啊,他說那是最后一個愿意娶我的男人,必須道歉,我說不,然后他就讓保鏢過來綁了我,在車上的時候,我當時問他,在我死了跟我結婚之間,他選什么,他說他選結婚。”
然后,烏姑姑就想辦法打開了自己手上的繩子,又趁老爺子跟保鏢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拿起老爺子的金屬拐杖,直接砸破了車窗,她跳了出去,被玻璃刮出一身血。
司機很快踩了剎車,于是老爺子在車里跟外面馬路上血淋淋的烏姑姑互相對視,最終,雙方僵持不下,烏姑姑因為疼痛,直接扭頭就走,沒想到暈倒在了附近的一片林地里。
而老爺子因為這口氣,硬撐著沒去找烏姑姑,覺得她那么硬的骨頭,肯定沒事的。
再之后,就是烏姑姑被帶走的事了。
烏姑姑撩起自己的大波浪卷,她輕輕笑起來:“如果重來一次,我大概就不會選擇跳車了,而是直接把拐杖戳老頭脖子上,反正他也有一身硬骨頭,總比我強。”
被折磨的二十年,終究是連烏姑姑這點親情都磨損干凈了,她恨父親、恨胖男人、恨胖男人一家,她撐著這口氣,或許就是想看他們怎么死。
眾人久久無法開口,他們無法輕易地對一個女人掙扎的一輩子說出任何評價,輕飄飄的字句,無法說出她經歷的、每一次不為人知的痛苦,所有的復述,都只是表面。
“那后來呢?就是姑姑您走之前,發生了什么?”蘇云輕聲問。
“有個神神叨叨的人來問我,要不要報仇……”烏姑姑慢吞吞地講起她跟對方之間的對話。
男人掩在黑暗中,他微微低頭,憐憫又漠視地問:“你想報仇嗎?他們這么對你,你要不要報仇?”
烏姑姑雙手被綁縛在身前,她輕輕一笑:“你為什么不低頭看看地上的兩個冰箱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