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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譽之買下了這條裙子,學校中動員學生獻血,有高昂的補助和小禮品留念。林譽之獻了一次血,補助的錢,他沒有拿來買營養品,也沒有買其他東西, 而是第一時間請假回家, 給林格買下那條漂亮的小白裙。
在林格拮據的青春中, 每一件新衣服都被她妥帖地收藏著。這條用哥哥獻血換來的裙子,還有林譽之打工賺錢給高了一截的她購置的新羽絨服。
包括那個店,“春光乍泄”。
林格從未將這個詞語和后來被濫用的澀意聯想在一起, 往后幾年,她每次看到這個詞語, 想到的都是林譽之和那宛若自帶圣光的小白裙——
還有她漸漸起的一顆不安分心,那漫長而潮濕的南方雨季。
最長的一次雨季時,龍嬌總是咳嗽, 去醫院檢查了幾次,都沒查出咳嗽的具體病因, 還是保守治療, 雖然有醫保, 但家中仍舊十分拮據。林格半年都沒有買新衣新鞋,夏季運動鞋前面的網網破了一個洞,她自己用白色的針線悄悄地織好,線頭藏在鞋里,乍一看,什么都看不出。
但林譽之看出來了。
他回家的時候,揚州下了好大的雨,去車站接他的林格猝不及防被淋成了落湯雞,濕淋淋地踩了一腳水。林譽之替她刷的鞋子,原本還在笑著和她聊天,忽而聲音停下——
林格頭上頂著浴巾,一手擦著,另一只手扒開門看,看到林譽之站在洗漱臺前,握著她那一只破掉的運動鞋,一言不發。
次日就帶她去逛街,買了雙新的運動鞋。試鞋子的時候,林譽之單膝觸著地面,低頭給她系鞋帶,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后,他問林格喜不喜歡?站起來試試,合不合腳。
怎么不喜歡,那時候林譽之選的鞋子,林格都喜歡。她現在還記得那個運動鞋的品牌,不是什么國外的“大名牌”,是國內的,福建晉江的企業,素白的鞋面,素白的底,簡簡單單,百搭的純白色,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色彩和設計,后來林格大學畢業,有了自由購買許多新衣服的錢,卻還是會鐘情這個品牌及其集團收購的子品牌運動鞋服。
但那個時候,在林格讀高中時,那個緊緊貼著鞋面的硬質吊牌后,是一個昂貴的、她覺得付不起的數字。
她彎腰翻著價格看,看完后,又飛快丟開手,直起腰。
林格踩著很舒服的鞋子,搖頭說不合腳,說不是尺碼的問題,是這個牌子的鞋不舒服,她不要新鞋,穿新鞋就夠了。
林譽之定定看她的眼睛,問真的?
林格目光躲閃,點頭說嗯。
林譽之沒說什么,他讓林格又走了幾步路,站起來,問店員,可不可以拿一雙新的。
他還是為妹妹買了這雙鞋。
林格十分珍惜,從不在下雨天穿它,每次穿臟了,都要刷得干干凈凈,連最容易臟的邊緣網面也要刷到發白,一直刷到起了一層絨絨的舊毛。
后來第一回 的那個下雨天,這雙剛剛刷干凈的運動鞋就被忘在了陽臺,沒有及時收回。氣味濃的東西落在林格月復上,眼中的淚,手心的汗,外面的雨夾雜著空氣中的灰塵落在雪白的鞋面上,被雨水打落的枯葉,風卷起來的小蟲子,混亂荒謬的時刻,它也在安靜地接受見證。
包括兩人的第一次約會,第一次背著家長的偷親,林格讀大學,第一次踏入陌生車站,也是穿著這雙鞋,林譽之早早地在人群外守著,遙遙地沖她揮手,笑著叫她名字。
這雙鞋,林格穿了四年,一直穿到和林譽之分手,鞋子還是完好無損的,沒有開膠,也沒有脫線,只是鞋底發黃,怎么洗都洗不干凈的老舊黃色。
分手后,她把鞋子洗干凈,晾曬在家中陽臺上,本想著收起來不要穿,可惜就此失蹤,再也沒有見到。
她后來又去買了幾雙類似的同品牌鞋子,卻再也找不到如那一雙合腳的。
林格曾經將這件事當作是一個和林譽之徹底告別的征兆,但倆人之間擁有過的共同回憶和物件太多太多,多到就算是把所有東西都清空、搬了家也不能完全割舍。家中一起睡過的舊床,一同養過的花,玩鬧過的廚房,客廳里一起躺過的舊沙發,殘留著指甲痕跡的餐桌。即使統統全部丟掉,也動不了記憶分毫。
那些存在大腦、肌肉中的記憶是不變的,林格喜歡在揚州漫長的雨季中和林譽之通電話,連聲音和隱晦的情都藏在朦朧雨水中;她還喜歡在父母都睡下的沉靜夜里馬奇在林譽之腿上,她喜歡能戰栗到忘記一切的深丁頁。他手臂上的氣味,頭發的角蟲感,手掌的紋路,垂下睫毛時的寧靜,一件又一件,都刻在林格的記憶里。藏在她每次對心理醫生的傾訴里,偶爾冷不丁地從記憶和夢中逃逸——
朝朝暮暮,日日月月歲歲年年的相處,她怎么能完全地忘掉。
她們已經互相融入了,說不出誰轉化了誰,怎么能分開。
人不能徒手清理干凈兩塊已經開始擴散、互相滲透的金屬。
林格翻了一個身,差點從車座上跌落,車內開著空調,但畢竟行駛時間久了,仍舊悶悶的,像積攢了些濁氣。林譽之將車窗開了小小的縫隙,放一些新鮮空氣進來,北方的冷空氣是清洌的、刺入肺部的寒冷,林格慢慢地坐起,沒有看清林譽之的臉,含混不清地問:“幾點了?”
林譽之說:“十點鐘,你剛睡了二十三分鐘。”
才二十三分鐘,林格卻總覺得已經睡了好久好久,好像已經很多年沒有睡過這樣舒展的覺。她裹著毯子起來,緩慢地看著前面兩人:“這是哪兒?”
杜靜霖說:“服務區呀,你睡傻了?知道咱們等會兒要去那里嗎?”
林格拍了拍腦袋:“喔。”
林譽之轉身,問她:“要不要去上廁所?下個服務區要半小時才能到。”
林格搖頭。
她上車后就睡,幾乎沒怎么喝水,腹部空空,什么都沒有。
抬眼看,車窗外茫茫的白,有幾個人在清理一個小房子檐下的冰柱,用一根長長的棍子敲下,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碎成一片,陽光照過去,明晃晃刺目的白。
很久沒有這么好的太陽了。
都說天氣會嚴重影響人的心情,歐洲北部國家的人常常在漫長的冬季陷入抑郁的情緒、無法排解,而對于林格來說,南方漫長的雨季和北京那擁擠、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人潮洶涌,也是她抑郁情緒的催化劑。
林格叫林譽之暫停一下,先不要開車,她將車門打開細微的一條縫,伸手小心翼翼地出去,寒冷的空氣讓她的手幾乎順勢僵了,立刻迅速收回手掌,關上車門。
在這干冷的空氣中輕輕嘆出一口濁氣,林格說:“真好。”
杜靜霖在系安全帶:“什么好?冷得好啊?”
“不是,”林格說,“這樣干燥的天氣真好。”
不是陰雨連綿、望不到頭和邊際的痛苦雨天,一切干燥而清爽,好像愛恨開始分明,就連膽怯和猶豫都被晾干了。
她從后視鏡看林譽之,他并沒有說話,而是在關閉車窗,上安全鎖。
“你們餓嗎?”他神色如常地向車內的弟弟妹妹做好問詢,“這個服務區不吃飯的話,我們就要等到下個服務區,或者再下一個——那個遠一些,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
倆人都搖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