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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睡覺吧,一個月內拔了四顆牙,雖然說不是大手術,也畢竟流了這么多血,”林譽之說,“好好休息。”
說這些話時,他有些無奈地笑:“同事生了孩子,請吃滿月酒,拿錯杯子,不小心喝了一杯。”
林格說:“我沒問你為什么喝酒。”
“嗯,”林譽之說,“我只是想說一下,免得給你留下’這個醫生不專業’的想法。我明天沒有手術,上午休息,下午陪你和媽回家。”
回家的事情,之前就說好了,林格毫無異義。
她已經向公司那邊請了一天的假。
說到這里,林譽之按按太陽穴,緩解醉酒后的不適,又笑:“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忽然說這個。”
林格說:“你喝酒后,話也多了。”
“可能我不適合喝酒,”林譽之說,“晚安,妹妹——洗澡時注意,別滑倒,也別泡澡,酒后泡澡容易暈倒。”
林格說好。
她離開的時候,林譽之坐在沙發上,正躬身去拿黑色茶幾上的透明水杯。走到臥室門前時,林格停下腳步,回頭看,林譽之在燈下飲水,沒有往她的方向看。
燈下的陰影襯托得他如涼溪水中的生石。
林格輕輕推開臥室門。
她的確打算泡個澡再休息,這是她的習慣。
水放到完全浸泡浴缸底,冷不丁想起林譽之的話,她又擰緊水龍頭。
兄長的話仍舊有些分量。
盡管林格不想承認這點。
她有時會分不清林譽之的角色定位,這大約和兩人之前的生長環境和相處模式有關。
林臣儒剛把林譽之接回家中時,林格橫豎瞧他不順眼,二人關系也僵硬到冰點,每日橫眉冷對,互不相讓。
而在龍嬌將林譽之強行送走后,年夜飯時,林譽之抬頭往樓上那一望,令林格察覺到他其實也很可憐。
無論林譽之是不是她爸的私生子,抑或者,林譽之是不是私生子——他的的確確是無辜的。在他的母親路啟藻過世之前,林臣儒去北方接林譽之時,他的確不知自己是“有罪”的。
人無法用理性審判身邊的人。
林格無意為破壞家庭的第三者開罪,她只是覺得不明真相的林譽之可憐。
這份可憐讓林格改變了對林譽之的態度,甚至主動說服林臣儒,將林譽之接回自己家中。
重新回到家里的林譽之,對林格也不再冷冰冰。
林格愿意將其歸結于兩人在新年的那一次對望,那次對視讓他們察覺到對方都不是壞人。她不確定林譽之是否想要一個妹妹,只知他再度融入家庭時,每次幫她拿拖鞋,用的都是整個右手,穩穩握住,輕輕放下,不發出一絲噪音。
林格也在那個時刻不再排斥和林譽之一同上下課走路。
她還是有自己的朋友,伙伴,嘰嘰喳喳,聊上一路,開開心心地回去,每每此刻,林譽之都是安靜地跟在她身旁,一言不發,只會在她快要走下人行橫道的時刻及時將她拽住,或,伸出手墊在她額頭前,阻止她撞向電線桿——
他只會無奈地嘆氣。
人不會天生成為好哥哥好姐姐,一切的兄弟姐妹情誼都緣于后天的學習。他們在十幾歲時才開始笨拙地練習如何成為兄妹,只是林格笨拙到越了邊界,沖破兄妹的小船,直接開上谷欠望的巨輪。
有個東西叫做“韋斯特馬克效應”,一般指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孩子,即使沒有血緣關系,也會觸發人類本能的親緣監測機制,令他們彼此間無法產生有效的性吸引力。這大約是諸多文藝作品中竹馬打不過天降的因素,也令林格成功地將每一位無血緣的竹馬都處成了手足,卻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將天降的“哥哥”模擬為愛人。
林格說不出林譽之吸引力的起點,在她瞧來,他的一切都是閃閃發亮。
他會彈吉他,會吹簫,學校校慶文藝匯演時,他用吉他為另一個同學伴奏,臺下尖叫連連;結束時,林譽之手里的吉他忽然變了調子,是跳出既定樂曲之外的幾個音節,熟悉的“祝你生日快樂”,最后一個音落下時,師生掌聲如雷,都以為林譽之是為校慶的預熱,只有臺下憋紅了臉的林格知道,那其實是在祝她。
那天是她的生日,林譽之在彈“祝你生日快樂”時,視線遙遙穿過人群,穩穩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們總能準確地找到對方在哪里。
兄妹未能情深之時,他們就能感應到彼此的存在。
而在林臣儒入獄之后,他們才徹底成了同一艘孤舟上取暖的旅人。
長兄如父,長兄如父。
父親不在的時刻,長兄便承擔起照顧家庭的責任。那時候林譽之的姥爺已經去世,他幾乎來不及悲傷,便開始照顧生病的龍嬌和妹妹。
林格要念高中,成績算不上很好,她自己主動提出,不上普高了,去上職高——她成績好,讀職高還能拿到些獎金。林譽之聽到后,罕見地對她發了火,要她頭腦清醒。
林格性格倔,她不愿意岌岌可危的家庭再付這昂貴的學費,晚飯也不吃,靜坐在沙發上。兄妹倆的動靜不敢鬧得太大,不想驚醒剛剛睡下的龍嬌,連憤怒都是無聲無息,好似在這個家中,他們的情感就該拼命壓抑。
這種無言的對峙以林譽之煮好的西紅柿雞蛋面作為結束,他默不作聲地端了熱騰騰的面到林格面前,半晌,才俯身,摸她的臉。
“不管發生什么,都別放棄上學讀書,”林譽之說,“家里又不是拿不出這些錢,你現在就說放棄,是不是覺得哥哥沒用?”
林格眼里含著淚,搖頭說沒有。
“那就吃飯,”林譽之說,“吃完面,好好洗個澡,睡一覺,等天亮了,就什么事都沒有了。”
林格聲音哽咽,說好。
外界無形的壓力迫使他們靠近對方取暖,林譽之做兼職歸來,總能看到林格在廚房中忙碌地為他做一碗面,或一份肉絲粥;林格還學會分擔家務,用她的獎學金給林譽之買新的鞋子。林譽之不許林格去各類招工的服裝廠、電子廠中做工,他將自己的時間謹慎細密地劃分成多份,同時做幾份兼職,儲存起來,做林格的上學資金,做自己的生活費,也為龍嬌的治療做儲蓄。
龍嬌的脾氣因為生病而時好時壞,病痛讓她開始將一切惡果歸咎于林譽之。她不打人,只是日常生活中,難免對林譽之有諸多冷言冷語。未必是真恨,人在痛苦時總會遷怒于身邊人,不僅僅是林譽之,就連林格,也多次被她訓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