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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曾躲你了,你做什么了我要躲你?”寧辭道,聲調不由自主地高了些,又胡亂給自己披上斗篷,“早沒生氣了,我不過是有些冷,進去歇一歇。”
他說完,也不看容煬的反應,一掀簾子,便回了船艙。
寧辭在艙門邊立了立,沒聽見容煬要跟進來的動靜,松了口氣,又有點失望。
他將剛披上的斗篷又解下,跪坐在桌案邊,拿過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察覺這只杯子是容煬方才用過的。寧辭愣了一下,卻又不知怎么想的,將殘茶一氣都喝下去。又將杯子放回原處,欲蓋彌彰地重新倒了半杯茶。
他覺得自己行為奇怪得很,說不清,道不明。明明自小便耳不離腮地長大,更親密的事情也不少,現下不過用了同一個杯子喝茶,怎么......
寧辭捏一捏鼻梁,反復對自己道:既然想不明白,便勿要再想這些事情,不過徒添煩惱,暫且歇一會兒,便什么都忘了。
他略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大概是昨夜的確沒睡好,他腦海里雖一時半會兒仍是思緒浮動,漸漸地,竟然也真的睡著了。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再醒來時,窗外月亮在河上投下銀色的影子。
畫舫已經到了渡口,在水面上輕輕晃動,帶著一點點波浪聲。船夫在船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劃著漿,唱著一支古老的歌:“蘆葦高,蘆葦長,蘆花似雪雪茫茫......”
寧辭身上披著他解下的那件斗篷,容煬坐在對面,借著燭火和窗戶透進來的微光,看一卷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竹簡。
“醒了?”容煬抬頭看他,放下竹簡。
“什么時辰了?”
“過了卯正了。”
寧辭有些吃驚:“這樣晚了?你卻也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又沒有什么急事要做。”容煬唇邊帶著溫柔的笑意,“可是餓了?走吧。”
申城并未設宵禁,街道上往來行人,手里提著各色的花燈。
他們仍是去了昨日那家酒肆,容煬還特意又點了一碟粔籹。用了飯,卻也沒急著回客棧,又去旁邊茶樓聽說書,竟還有不少的人。寧辭日仄睡了那樣長的時間,絲毫不覺得困倦,聽那說書人講些伏羲女媧的故事,倒也頗有趣味。
只是出樓,他見容煬領的仍不是往客棧的方向,愣了愣,問他:“是不是走錯了?”
容煬搖搖頭不答話,寧辭也就不再問,默默跟著他。
一路慢慢走著,最后在中天樓停下,這是申城最高的一座木樓,能俯瞰整個城池。這個時辰,原應關了,他們到時,卻又有人替他們開了門。
“來這里做什么?看夜景么?”容煬握著他的手腕,踏著木階走到樓頂,寧辭倚著欄桿往下看了一眼,這個點,許多人家都睡了,城中雖還有些酒肆茶館開著,燈光在黑夜中卻也不明顯了,城中還是暗。
容煬仍是微笑著,寧辭也不由得笑起來:“到底在賣什么關子?”
他正納悶,卻見一道銀光照過天際,剎那間,天星盡搖,無數星落如瀑,光影那樣亮,將暗夜映得如同白晝一般。
“子正了。”容煬在他身側道,“現下已是歲除,你也十六了。十六成丁,往后便算是大人。”
寧辭這兩日心緒不寧,都忘了是自己生辰。
天邊萬千星子劃過,容煬溫聲道:“我曾在山下聽過一個傳說,星落之時許的愿定然會實現。你十六生辰,我也不知還能給你什么,但這個,總是能辦到。寧辭,今夜所有這些星星,都是給你的,我只盼這真的能讓你平安順遂,一生得償所愿。”
容煬聲音淡淡,寧辭卻只覺萬千情緒涌上心間。
他沒有答話,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容煬,看遠處星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他仿佛從未這樣細致地看過他,以至于這張熟悉的臉,似乎變得陌生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的魂魄被抽離了出來,與那萬千星子懸在一起,看著容煬,也看著注視容煬的自己。
寧辭在那瞬間明了了,他知道自己的反復無常是為了什么。
佛和道度不了他,皇天與神明度不了他,山河廣漠,天地遼遠,蒼穹有數萬星子,凡界有三千紅塵,世間卻唯有一個容煬能度他。
第89章
寧辭又回到了那個巷子里,他覺得自己似乎走錯了,但也不擔心,因為知道容煬定會在身后跟著他。
巷子窄而昏暗,只有兩旁酒肆從墻頭上透過來的微微燭火。寧辭似乎帶著一點氣惱,一路走得飛快,等察覺到那古怪的聲音時,已經到了巷子深處。
那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壓抑的喘息聲,男子低低的笑聲......是笑聲么?或是在哭?寧辭分辨不清。他忽然發現原本應該跟著自己的容煬不見了,寧辭有點慌起來,他想自己應該去找容煬,卻又看見不遠處的巷子里有兩個糾纏的人影。
他們在干什么?痛苦而又歡愉。容煬呢,容煬又去了哪里?
寧辭不由自主地向那兩個人影走近......其中一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步伐,抬起頭來看他。寧辭被嚇得退后一步,月光清晰映出他的面龐,是容煬。
他衣衫不整,露出白皙的半個胸膛,上面帶著一點汗珠。他懷里半摟著一個人,一個男人。他們下半身糾纏在一起,那個男人的手臂還掛在容煬的脖子上。
你怎么在這里,寧辭詫異而又莫名憤怒地問容煬,這人是誰?
容煬笑了,道,是你啊。
那男人轉過頭來,寧辭看見了自己的臉。
寧辭怔住了,像被釘在了原地,那男人的目光,卻只是從他身上淡淡掃過,又笑著去看容煬。
容煬一只手握著他的腰,順著他的腰線滑過,另一只手貼著他的臉,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下頜,然后那個男人,或者說是他自己,慢慢貼過去,吻住了容煬的唇......
寧辭猛地驚醒坐了起來,這是貪狼殿的內殿,他們已經回來了。
他的心臟突突地跳個不停,喉結上下動了動,一頭的冷汗。
這樣大的動靜,容煬亦醒了,雖然還有些迷糊仍是溫聲問他:“做噩夢了?”
寧辭倒寧愿那是一個噩夢,或者那本就是一個噩夢,他以前并不知道,自己心底深處的念頭,原來是惡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