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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芙神色微頓,不禁朝她看過去,抿住唇,心中有一個大膽地猜疑,“那嬪妃可是與皇后同時有的皇嗣?”
云鶯眼眸瞪大,想說什么終究忍住,只道:“若是應嬪的孩子活著,如今也該三歲了?!?
低語的細聲消散在夜中,無所蹤影,不過是再不尋常的夜晚。
云鶯留下傷藥離開,婉芙卻陷入久久沉思。
皇上登基五載,只有兩年選秀,后宮并不充盈。又因政務繁忙,少進后宮,故而后宮雖有潛邸出來的老人,也很少有懷上皇嗣,即便有了皇嗣,也難生下來。后宮中唯一有皇嗣的人就是那六宮之主,皇后娘娘。
若非云鶯提點,她竟不知其中還有這些糾葛。連常人都看出的事,皇上難道不知嗎?既然知曉,又為何讓如此寵愛的女子落到暗無天日的冷宮之中。
婉芙百思不得其解,不過離開咸福宮確實給了她另一條出路。
……
翌日,乾坤宮
幾近申時,李玄胤議完朝政,手中執筆,伏案處理正事。
今歲暑熱,北方大旱,又遭蝗災,各地官員都到京中上書,請求減稅。收成不好,遭罪的自是百姓,賦稅要減,但怎么個減法卻是讓他頭疼。
李玄胤批閱著地方呈上來的折子,眉宇越擰越深,大旱蝗災,這些個老匹夫終于鉆了個空子,開口就要減下五成,說得哭爹喊娘,無非是想欺上瞞下,將那些多余的銀錢中飽私囊罷了。
當真以為他是不知民事的昏君!
“混賬東西!”
陳德海剛端著茶水進來,風聲一過,一張雜亂的折子就擲到了他的腳面上。他嚇得心頭猛跳,暗道來的不是時候,忙將折子撿起來折好,連帶著茶水一同放到案上,“皇上息怒,可莫要動了心氣,傷了身子?!?
他常在御前伺候,哪不明白皇上因何動怒,今年北方大旱嚴重,不得不開倉放糧。偏偏那些地方官又貪婪成性,借著由頭就要刮百姓一層油水。這都是先帝時常有的事,那些地方官早就盼著這一日,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皇上登基,勤勉政事,那些地方官想在蒙混過去,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這些時日,皇上忙于北方大旱,少見后宮,也就昨日去江貴嬪那歇了晌,遇到寧貴妃,在御花園繞了一會兒。提到寧貴妃,陳德海忍不住覷了皇上一眼,畢竟昨日那番情形,就連他都以為皇上要納了那宮女,不想竟就那么走了,還讓人跪著繼續受罰,他實在琢磨不透皇上的心思。
又想到今日宮里的信兒,猶豫要不要說,皇上顯然對那小宮女上了幾分心,但上了多少,他也不知。宮宴時,若非那小宮女到最后關頭,將皇上推開,如今就是主子了,哪還做那些奴才的事,他看不透那小宮女在想什么,只是惹惱了皇上,她再想上位,怕是難。
他心中正百般糾結著,忽聽帝王沉聲開口,“可查清楚了,那人是哪個宮里的?”
陳德海心頭又是一咯噔,絞盡腦汁才明白,試探地問道:“皇上說的是昨日受貴妃娘娘罰的女子?”
李玄胤眼皮子睨他,陳德海知自己多這一問,后脖頸霉時一片涼汗,心道當真伴君如伴虎,幸虧他留了個心眼兒,不然今日脖子上這個圓球得交代在這兒。
“回皇上,那女子是咸福宮的,名喚婉芙?!标惖潞nD了下,猶豫幾番還是將一大早的事說了出來,“只不過昨日婉芙姑娘失禮于貴妃娘娘,貴嬪主子為了立規矩,將婉芙姑娘鞭笞二十,今早……今早扔去了冷宮?!?
他說得委婉,寧貴妃和江貴嬪為什么專挑婉芙姑娘一個人貴罰,心里都門清。他也實在看不透皇上的心思,婉芙姑娘那般姿容,換誰都得多看兩眼,更何況皇上登基后后宮嬪妃雖少,皇上對那事也不上心,但也是個貪新鮮的,就說當年圣寵一時,甚至遠勝于寧貴妃的應嬪主子,過三年,皇上身邊還不是新人不斷,哪有舊情。
帝王之心深不可測,他伺候過幾天先帝,可眼前這位帝王比之先帝,城府不知深了多少。
他始終垂著首,未見皇上神色,卻感覺到脊背都透著股冷颼颼的涼意,良久才聽見,“挑個人照顧著?!?
陳德海正要應是,又聽道,“北方大旱,定國公是為肱骨之臣,該出京去視察民情,以昭皇恩。過幾日讓他跟著工部一塊出京吧?!?
他心中驚詫,誰不知那定國公風流浪蕩,奢侈淫逸,這去了旱區還了得,三兩日就得受不住,偏是皇上親旨,他是有苦也說不出。
陳德海退出去。
李玄胤靠回椅背上,漫不經心地撥弄拇指的白玉扳指,指腹尚有濡濕柔軟的觸感,那人倒是比他想得沉得住氣,這么久才露面。不知想到什么,微微皺起眉宇,臉上嫌棄,就是人太蠢,想什么法子見他不好,偏偏挑了一種最笨的
他壓了壓眉骨,斂下心緒,投入案牘之中。
一個女子罷了,比不上政事重要,還不值得讓他多費心神。
第4章
婉芙確實是被扔進的冷宮,兩個婆子架著她,毫不留情地扔到地上,人一走,就插上了冷宮的鐵門。
她忍著疼,一瘸一拐地站起來。
冷宮在皇城最偏僻一隅,往日高墻外都很少有人經過。比起金碧輝煌的殿樓瓊宇,這冷宮實在破爛。兩間偏殿,院中雜草叢生,墻角的枯草有半人高,其中有黑影晃動,好似一個老鼠,很快就躥沒了蹤跡。門框上纏繞了一團蛛網,臺階碎石瓦礫,無人灑掃。
婉芙腰臀疼痛難忍,動一下,不禁嘶了口涼氣,咬著下唇,扶住掉漆的憑欄緩上片刻。
“你是哪個宮里過來的?”
婉芙朝后看去,只見那搖搖晃晃的門推開,走出一粗布荊釵的女子,彎眉細眼,雖不施粉黛,卻姿容不俗。能入的這深宮,到了皇上跟前的,不說驚艷,也是中上之姿。
只是眼前這女子雖是極為溫和的面相,那雙眼卻猶如潭水,死氣沉沉,毫無生機。料想在這冷宮之中,有生氣才是奇怪。
婉芙撐著腰臀的痛楚,勉強提了提唇角,福身,“奴婢婉芙,見過主子?!?
“不必了,一個冷宮的廢妃,哪擔得起主子二字?!彼舷麓蛄客褴揭谎?,見她這模樣大約是受了罰才過來的。
“你運氣倒好,前幾日剛死了一個,眼下這宮里就你我,傷重著就去養傷吧?!彼龥_著對面的偏殿抬抬下巴,“以后你就住那,我喜靜,沒事兒別來煩我。”
這女子說得快,像懶得看她一眼,轉身關了那扇搖搖晃晃的格子門。
既然冷宮只剩下她一人,婉芙猜測這女子是不是云鶯口中的應嬪。來時她便想過曾圣寵一時的應嬪是何等模樣,今日一見,倒是詫異了,應嬪姿容雖也在上等,卻不比寧貴妃明艷,也不如江貴嬪俏麗,若說長處便是那雙溫柔的眉眼,可如今那雙眉眼被死氣徹底掩去了。
婉芙上了偏殿臺階。
吱呀一聲,門推開。
偏殿要比奴才住的耳房大得多,只是寬敞雖寬敞,雜亂也是真的雜亂。兩張長案,上置的茶碗隨意的放著,里面盛的水落滿了灰,甚至漂了幾只小蟲。地面也是塵土覆蓋,踩上一腳,生生留下一道鞋印。鼻翼下,不知從何處漂出的一股酸臭發霉的氣味兒。
她走到榻邊,那張榻放著一床被褥,被角破敗不堪,不知縫補了多少回。衾被里還有干涸的褐色痕跡,混雜著幾滴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