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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她沒有這么蠢，她懂事過了頭，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自請嫁入蒙古，放棄父皇和母妃的庇佑，也放棄佟家的優(yōu)渥。康熙一時也驚詫萬分，竟然發(fā)現(xiàn)之前是自己錯估了這個女兒。

“行了，你這般懂事，阿瑪絕不會虧待你。你且去哄哄你母妃。你四哥不會說話兒，別一會兒讓你母妃更加生氣。”

寶珠垂眸告退，臉上全然不見聽到“懂事”二字后，她心里蔓延出來的嘲諷。

她這皇阿瑪英明一世，臨了卻變得剛愎自用了起來。景仁宮這三兄妹，他哪一個也沒有看清晰。她的野心被當(dāng)作懂事，四哥的蟄伏被當(dāng)作愚魯，八哥的優(yōu)秀被當(dāng)作忤逆。

八哥出了這些事，四哥又蠢蠢欲動，她留在京城白無用處，反而會因為她的身份成為皇阿瑪心頭的一根刺。這京城里愿意相信皇阿瑪舐犢之情的皇子皇女并不多，可惜二哥死了，大哥瘋了，八哥成了眾矢之的，九哥十哥看不清局勢。而皇阿瑪錯把這些絕不會謀逆叛亂之人打壓隔絕，卻留了四哥哥這樣的蛇蝎在身邊。

他氣數(shù)將盡了。八哥自身難保，四哥有自己的章程，而寶珠也要去闖她的天地。待到來日，她也要擁有權(quán)勢和力量，將額捏護在羽翼下。

就像在她兒時重病的時候，額捏對她的百般照顧一樣。

*

八公主出嫁后，又過了兩個寒暑，北地傳來消息，策妄阿拉布坦暗中集結(jié)兵馬，意圖打通青海到入藏的道路。

消息是寶珠傳回來的，同時還有給齊東珠的連篇累牘的信，和一些西藏的秘藥，用來給她八哥哥治療體弱。

胤禩的身子骨漸漸好起來了，不再纏綿病榻，但卻肉眼可見地單薄起來。他被革了職位，貝勒爵雖然保留，但整日被困在康熙身邊，即便是康熙出巡也要帶上他，免得他在京城中攪風(fēng)攪雨。此番防備人盡皆知。

在齊東珠眼里，她可憐的幼崽更像一只流浪的薩摩耶了，本來油光水滑兒的白毛皮子如今看起來干枯斑駁，即便是薩摩耶咧嘴吐氣，看起來也不像是往日無憂的笑，反倒像是在咀嚼苦澀。

齊東珠看不得這些，恨不得把薩摩耶和八福晉一道接入宮中，像養(yǎng)幼崽一樣照顧他們。比格只覺得他們吵鬧，他在朝中越發(fā)踽踽獨行，既不與旁人攀扯關(guān)系，也不費心在康熙面前表現(xiàn)，但他門下也逐漸有了門客，大多低調(diào)不外現(xiàn)，就連與他住一墻之隔的薩摩耶也不怎么記得那些人是誰。

西藏情勢緊張，蒙古兵集結(jié)在歸化城，八公主和六公主親自上陣督戰(zhàn)，屯田戍邊，以防策妄突然動兵。與此同時，聽聞漠北險境的康熙擔(dān)憂女兒安危，意欲尋一皇子，冊為大將軍王，代他親征策妄，平定西藏局勢。

清朝宗室無詔不出京，即便是親王，也沒有封地和兵權(quán)。本朝皇子中，雖年長皇子都隨軍出征，但有軍功在身的，只有已經(jīng)身陷囹圄的大皇子胤褆。此番駐軍西藏是一個難得賺取聲明和威望的好時機，更是直達儲君之位的天梯，此事在諸位皇子中間兒已經(jīng)是心照不宣之事了。

胤禩自打額捏假死出京，再不相見后，身體就垮了。康熙防備他到了極點，甚至不許任何宗親官員與他親近，以至于他的妻族都遭到了帶累，養(yǎng)育八福晉的安親王福晉赫舍里氏故去，皇子宗親不相送，只有八貝勒和八福晉二人以晚輩之禮送了老人家最后一程。

經(jīng)年的苦熬，終于等到了這個機會。胤禩重回朝堂，雖然不似從前顯山漏水，但卻對大將軍王這個位置勢在必得。他當(dāng)然知道他自己絕不會有幸率軍，但他的十四弟如今憑借著一腔意氣簡在帝心，頗得康熙喜歡，這大將軍王的位置，合該是他的。

連同那懸而未決已久的太子之位，都該是十四弟的。

當(dāng)年他所經(jīng)歷的一切，若沒有齊母妃和福晉的不離不棄，沒有九弟和十四弟的生死相隨，他或許早就支撐不住了。這些年他大病纏身，是十四弟不顧康熙不許與他結(jié)黨的禁令，日日翻墻入府，只為討他開懷。在某一方面，胤禩和胤褆是同種人，他們都是愿意自身為弟弟鋪路的兄長。他知道自己恐怕在康熙眼里早就沒有分毫的機會，但是他仍有勢力，仍有人脈，能將十四弟托舉到至高的位置上。

十四弟登位，他就沒有輸，那些信任他的八黨，就沒有輸。

額捏離開后，胤禩其實同時失去了自己的生父和生母。他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即便被額捏和八福晉說過許多次，但也只讓他背著人喝酒。有一日他躲在胤禛府上喝得酩酊，朦朧間他聽到胤禛突然出聲問他：“你覺得十四能擔(dān)當(dāng)大任？”

胤禩聽到十四，突然久違地笑了出來，他用力點了點頭，雙目一陣眩暈：“十四…文韜武略，心思縝密，像極了四哥。這大將軍王的位置，我替他爭定了！”

胤禛不再說話兒，沉默下來，而胤禩在醉意中尋到了一絲清明，他突然覺得有哪里不妥，但是卻又說不上來那感覺來自于哪里，他開口問道：“四哥，十四是你的親弟，是徳額捏的兒子，他如今和我不同，他走得遠，徳額捏和四哥，都是開懷的，是吧？”

胤禛抬起一雙在酒意的熏陶下顯得氤氳的黑眸，定定地看著胤禩，過了許久，方才露出一點兒笑意，說道：“那是自然，十四對你言聽計從，有與我同出一脈。他有了出息，我這做哥哥的自然高興。”

他臉上的笑意落在胤禩的醉眼之中，并不清晰。胤禩突然覺得冷，他縮了縮脖子，伸手去尋胤禛的袖子，想要穩(wěn)住酒水在他眼中氤氳出的顛倒世界：“皇父不知何日就會——我?guī)褪牡玫侥莻€位置，待日后十四凱旋，這天下也該易主了。待到那時，四哥便做個親王，享盡富貴，我們一起照料嬤嬤。”

恍惚中，他似乎覺得胤禛的笑臉變得扭曲，這讓他脫離了酒精帶來的虛假安穩(wěn)。胤禛也有些醉了，眼底的諷刺越來越濃，可他嘴上卻說道：“正是這個理兒。我只愿做一輩子富貴閑王。”

富貴閑王——富貴閑王——他做了這么多，他和胤禩從小一道長大，管照了他這么久，他就是如此看他！在胤禩自己失勢后，他寧愿去抬舉十四這放浪形骸的蠢貨，也不愿幫他胤禛！

胤禛飲下的酒水像毒汁兒一樣，侵蝕著他的五臟六腑。他無暇再看胤禩一眼，只招蘇培盛進來照料胤禩，獨自向前院兒的臥房去了。

*

八黨勢大，就連已經(jīng)歸鄉(xiāng)的漢臣李光地，仍然在康熙問及諸子的時候保舉胤禩。清流漢臣尚且如此，更別提八旗宗親。可越是如此，康熙越不可能復(fù)用胤禩。他將胤禩打發(fā)到六部里地位最低的工部，日日盯著他的行蹤，同時在諸位皇子之中篩選替他出征的人選。

幼子胤禎最終脫穎而出，被封為郡王，領(lǐng)大將軍王之職，率軍出征。這些年，朝廷連番用兵，國庫中的銀錢卻因為齊東珠遍布各省的廠子仍然有余。兵部失了掣肘，大軍出發(fā)極快，不多時，年輕的大將軍王便已離京，紫禁城里，即便是遠道而來的傳教士都有所耳聞，這位年紀(jì)輕輕的郡王，康熙帝最年幼的兒子，在建功立業(yè)，收復(fù)西藏后，就會成為當(dāng)朝太子。

康熙或許也是這么打算的，齊東珠想。她是康熙的枕邊兒人，知道康熙對各位皇子皇女的態(tài)度。她想康熙最終不愿再信任他那些經(jīng)歷過幾年爭斗，日漸詭詐狡猾的年長兒子，反倒是對一腔赤誠、仍對他懷有崇拜之心、毫無保留的幼子胤禎有了慈愛和倚重。

又或許，康熙在胤禎身上看到了些許先太子的影子。在胤禎出征那日，康熙親自相送，齊東珠也頭一回兒看到了德牧的人形。他很高大，只有二十多歲的年紀(jì)，身量已經(jīng)比肩他的父皇，在一眾遺傳了康熙基因，高大的皇子中，也是出類拔萃的一個。他眉目張揚，嬉笑怒罵間，全是少年銳氣。齊東珠突兀地想起了前世看的影視劇中一往無前的少年將軍。

大軍開拔，大將軍王的帥旗走遠，齊東珠在人群中看到了隱藏身形的薩摩耶。她瞧見了，康熙自然也瞧見了，但康熙在齊東珠的瞪視下，什么都沒說。

等回到了景仁宮，康熙才疲憊地開口道：“隨他去吧。這皇位若是落在胤禎頭上，以他對胤禩言聽計從的勁頭，怕是江山都不一定誰說了算。”

“你與其擔(dān)心這些，搓磨剩下的幾個皇子，不如想些法子讓自己活久些。”

齊東珠石榴剝了一半兒，突然來了火氣，連果子帶皮扔進康熙懷里。康熙呵呵笑，撿起石榴繼續(xù)剝，不多時，他蒼老的手指上就染上了水紅色的汁水。

胤禎出征后，康熙與胤禩的關(guān)系在表面上緩和起來。可齊東珠知道，胤禩仍然不似下求見康熙，即便是和八福晉來宮中探望她，也是避開康熙的。對于他來說，他恐怕早就當(dāng)他的生父死了，如今他只是與康熙維持一段君臣關(guān)系，旁的半點兒不肖想。

他的作派讓康熙幾次在朝堂上擺不出慈父的模樣，丟了面子，更加不愉，可他終究也沒做什么。這些年，他的身子越發(fā)不濟，許多政事已經(jīng)交由皇子處理，以三皇子為首。各個皇子府都送了一個孩子入宮，康熙時不時考校皇孫，倒也怡然自樂。

齊東珠的景仁宮里沒有孩子，胤褆的女兒早早送到惠妃膝下養(yǎng)著。她本就不喜歡沒有毛的人類幼崽，這些年更是親眼看到了她養(yǎng)大的狗崽的痛苦和掙扎，這對于一個母親來說太過難以承受。人類所經(jīng)歷的苦楚遠沒有寵物所經(jīng)歷的直觀，那一點兒點兒剜心剔骨的丑陋，齊東珠不愿再有所體會。

八阿哥胤禩無嗣，胤禛請過康熙，將他的一個庶子弘時送入了八貝勒府，此番也隨著其他皇孫一道入宮。雖說齊東珠不怎么喜歡人類幼崽，但是卻不得不承認(rèn)，宮中因為這些幼崽的存在，又多了許多生氣兒，這讓齊東珠像尋常寂寞宮妃一樣，是不是送些自家小廚房做的吃食給上書房讀書的皇孫，將一群幼崽養(yǎng)得油光水滑。

又是一年新雪，西藏大捷。大將軍王胤禎在八公主寶珠的傭兵配合下，成功收服了西藏。這是大清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管西藏，在西藏建立實質(zhì)性的統(tǒng)治，康熙龍顏大悅，下發(fā)詔書告百官，一時之間，莫說朝中皇十四子的身份水漲船高，就算鄉(xiāng)野民間，百姓也都猜到皇帝老兒要立他最小的兒子為太子嘍！?

齊東珠正準(zhǔn)備給寶珠重新寄一些東西，其中有她的廠子里新做好的羽絨服，還有今年最新的御茶，是她從康熙那兒不問自取的。齊東珠可心疼寶珠，雖然知道她在外不僅和六公主建立國中國，更是插手了蒙古軍務(wù)，如今手下已經(jīng)又了如臂使指的軍隊，但齊東珠還是覺得她吃不好穿不好，外蒙不毛之地，哪兒比得上京城山水俊秀。寶珠一個京城里長大的公主，去那兒可不是受了委屈。

包裹越收拾越大，齊東珠在康熙的御案前走了兩圈，又看上了他硯臺里的墨條。康熙的墨越來越稀，奴才趕緊下去取新的墨條，康熙是在無奈，笑罵道：“你干脆把朕也打進包袱，給你女兒送去得了！”

齊東珠不理他，只問道：“十四皇子是不是要歸京了？戰(zhàn)事既然休止，寶珠能不能也跟著回來？”

康熙一攤手中的折子，說道：“十四和寶珠還需整頓西藏軍務(wù)，今歲趕不回來。你瞧，恐怕正樂不思蜀。”

齊東珠往那折子上一看，是當(dāng)?shù)毓賳T寫的，其上寫了些歌功頌德的話兒，又有一份暗折，上面稱西藏軍民仰慕十四皇子，為其建立生祠，稱其為皇太子。”

齊東珠看到此處，回頭盯著康熙，見他眉目間仍然含笑，沒有什么責(zé)難之意，遂有些不解。可下一瞬，奴才拿著新墨條走進來，帶進了庭院的一陣寒風(fēng)，康熙突然咳嗽起來，高大的背脊佝僂，一時間老態(tài)盡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