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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覺得心慌,但他卻并沒有露出太多慌亂。他不想讓齊東珠變得更加擔憂。如今太子形容更加狂悖,大哥此去回來,便身負軍功,所有暗中的爭斗都會被擺在明面兒上,這點兒他一個未及弱冠的光頭阿哥尚且知曉,太子又如何不知?
可如今太子大權在握,在皇阿瑪親征的時刻,他是當之無愧的掌權人。而胤禩自己這些年在朝中經營的勢力還沒有那么強的歸屬,況且他在宗室中聯絡的大半人手此刻都在軍中遠征。若是皇阿瑪當真出事,此刻他們就是案板上的魚肉,任憑太子宰割。
齊東珠心下也有些不安,但是她從信上所描述的癥狀之中做出了判斷,心想大概康熙患了瘧疾,還未到達戰場便一病不起。也幸虧康熙體質不錯,連發了許久的病,仍然堅持著。
治療瘧疾的藥物有很多,但是系統在七八年前送來的藥物顯然已經過期了。齊東珠思來想去,急出了一腦門子汗,正準備不管不顧給康熙喂點過期藥物,突然想起這個時代金雞納霜已經問世了。
傳教士手中恐怕就有。
她站起身,在屋里轉了兩圈,對胤禩說:“這信件兒是皇上心腹送來的嗎?你明日讓你胤禟聯系法國的傳教士,從他那兒要點兒金雞納霜,對就是這個名字,把這藥送給你皇父,怕是能解了著困局。只是盡量要快些,知道嗎?”
薩摩耶點了點頭,回答道:“嬤嬤,你別擔心,信差是皇阿瑪的人,他就在宮中候著呢。明日我和九弟一定找到藥,讓信差帶著藥回程。”
他并沒有跟齊東珠細講,只在輕聲安慰了幾句齊東珠后,輕手輕腳退了出來,爪子里還牽著小貍花兒。
“阿哥,送信的人是皇阿瑪的人么。”出了齊東珠的院子,一直沉默的小貍花兒方才抬起小貓臉兒,看著她八哥哥,眼里全是清明的神色。
“是,”對于親妹妹,薩摩耶并沒有遮遮掩掩。他一貫是這樣,與人說話的時候透露出一股子真誠,即便那真誠是有所保留的,也能使人趨之若鶩。他覺得八妹也長大些了,這些事沒必要瞞著她:
“只是這時間怕是已經有些晚了。不過你甭擔心,阿哥會處理好的。今日聽到的話兒,不要同別人說。”
他將妹妹送回了院子,打點了被驚醒的奴婢,便穿上大氅,匆匆離開了景仁宮。
他不知在他離開后,景仁宮又走出一個身影,向黑夜中去了。
第152章 野望
◎胤禛一向不好酒,今日卻難得來了興致。奴仆端上了琥珀色的酒液,而他難得放縱,自酌自飲至午夜方休。車馬聲轔轔,紫禁城巍峨的城墻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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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大早, 胤禛就翻身下榻。他沒弄出什么動靜,可是在榻上睡著的四福晉那拉氏還是睜開了眼睛。
那拉氏撐起身,捂嘴打了個哈欠, 想要伺候胤禛寬衣。這本是妻妾的職責所在,可與胤禛成婚后, 她也沒做過幾次這種活計。果不其然, 還未等她坐起來,便聽到自個兒整理前襟的胤禛背對著她, 頭也不回地說:“你睡吧,時辰還早。今兒齊母妃處你甭去請安了, 若是想要走動, 便去我額捏處尋姐妹妯娌說說話兒吧。”
那拉氏拉開錦被的手一頓。她比胤禛小上一歲,自打入了宮, 發現胤禛的養母齊妃不僅半點兒沒有婆婆架子, 宮中用得著她守的規矩比府中嬤嬤要求的還少。她本以為丈夫是個天潢貴胄, 聽傳聞說脾性古怪, 康熙也曾斥他喜怒無常, 可真相處上了, 那拉氏發現他面兒上是冷,但并不如何為難于人。
至于齊妃, 那拉氏已經將其視若母親般孝順了, 丈夫忙于朝政和瑣事的時候, 她便去齊妃膝下孝敬,跟齊妃學習一些開辦廠子的瑣事, 幫她抽動家族關系, 料理一些善堂的瑣事。即便嫁與胤禛后, 二人從來沒有紅過臉, 胤禛也一次都沒有為難過她,但她那拉氏畢竟是大家族中長大的貴女,有些心照不宣的事兒她并不是看不懂。
胤禛的性子并非所表現出來的平和和熨貼。嫁與胤禛的大半年,她見過一次胤禛發火兒,即便那不是對她,而是對還沒有結親,但已經在朝廷之中賢明遠揚的八叔胤禩。窺見胤禛發火兒后,那拉氏的心怦怦直跳,過了許久才緩醒過來,而她思索了很久究竟為何胤禛會發火兒,也想不出其中緣由。
胤禛在兄弟中的關系并不算好,除了胤禩,他與誰的關系都不太親近,這點兒那拉氏看得明白。康熙爺的子女各個出類拔萃,胤禩更是其中翹楚。胤禩性子好,在兄弟二人私下相處的時候順著胤禛的時候反倒多些,那拉氏實在想不出為何胤禛會對胤禩大動干戈,但凡若是遇到個脾性不好些的,那他可就失盡了兄弟的心。
可那拉氏也不是蠢人。她看了許久,終于明白一些其中端倪。齊母妃常說,小時候教胤禛照管胤禩,他就照顧到現今兒這么大,當真是天下極好的哥哥。對此,那拉氏鮮少地沒有多言,反倒是沉默許久。她終于發現胤禛本性中有一些齊母妃不得而知的東西,那可以被簡單歸類于對于人的掌控欲望。或許齊母妃想要胤禛照管胤禩時,他們年歲都還小,只是兄長作為弟弟在宮中的依靠和照拂,但如今卻使胤禛將胤禩作為他的所有物,仍蔑視他的意愿和能力,管照他的一切。
而胤禩的初露崢嶸和脫出掌控,讓胤禛的暴虐脾氣尋找到了出口。
自打想明白了這些,那拉氏將攛掇她掌管四阿哥內宅事物的嬤嬤趕回了家,自此再也沒有半分插手四阿哥身邊兒事物的意思。她將心安穩下來,一切全聽四阿哥的意愿,只一心侍奉齊母妃,料理齊母妃身邊兒的差事。
她知道虎口不能奪食,胤禛身邊兒是容不下第二張嘴的,她沒有八叔那種本事,能想辦法脫離胤禛的掌控。想讓日子長長久久的,她便只能保持安靜。
“爺說的是,我也好幾日不曾向德母妃了請安了,今兒就去德母妃宮里看看七妹。”
胤禛束了腰封,簡單“嗯”了一聲,便折身離開了。殿外有人在等他,那奴才垂著頭,半隱在宮墻未被曦光籠罩的角落里。
“什么?”胤禛走過去,侯在外殿的奴婢為他奉上了溫熱的水盆和凈臉的布巾。
“八爺昨夜喊醒了娘娘,還去尋了九爺。”
胤禛凈了臉,又用錦緞擦干了臉,眼里閃過了一抹暗光:“知道了,趁天色還未亮,回去吧。此外,尋人讓東宮知道,景仁宮這邊兒得了信兒,母妃慌亂無措,不見人了。”
說完,胤禛扔掉了布巾,跨步向書房走去,他身邊兒的奴才都安靜下來,不敢弄出半點兒聲響。早上胤禛若是起得早,便是要先抄一篇佛經的,抄經的時候不容人打擾。
“蘇培盛,”字寫到一半,他突然出聲說道:“派人盯著八弟和九弟,若是他們聯絡的人要出城,便替他們遮掩一二行蹤。”
蘇培盛低聲應是,但心中惴惴,難得多言一語:“爺,那…萬歲爺的事兒是真的了?八爺和九爺能尋到什么法子,若是尋不到,這該如何是好——”
“少說那些晦氣話兒。”胤禛又書就一行梵語,面兒上不動聲色,在燭火的映照下晦暗不明:“太子把持京畿,皇阿瑪的人送信兒回來,遲了這些時日,少不了太子在其中阻撓。可如今這信兒已經落到了景仁宮手里,他不可能將這份救駕的功勞拱手相讓,只能說明太子那邊兒有了章程。即便索額圖所圖甚大,太子還沒瘋到心生歹念,事已至此,靜觀其變即可。”
他說話兒說一半留一半,蘇培盛即便心憂,也不敢多言,只能吶吶應是。胤禛在香爐吐出的煙氣之中抄完了佛經,心中漸漸有了章程。
太子定然早就知道康熙染病,這些日子在朝堂上行事越發狂悖,態度游移不定。他這位二皇兄雖然秉性暴虐,但心思卻并不難猜,誰都知道他也因皇阿瑪染病之事心生動蕩,封鎖了消息。
但太子不得朝中臣子信重,更無法駕馭康熙在京中的安排和心腹。康熙心腹的信件兒終于還是流落到了齊東珠手上,由此可見,康熙本人恐怕已經失去意識,無法料理事務。胤禛猜到齊東珠或許會有法子,而太子卻對齊東珠百般瞧不上,他任由齊東珠拿到這信件兒,一來是不敢與康熙撕破了臉,二來是篤定在短時間內,齊東珠無法在只言片語中拿出什么法子拯救局面。
若胤禛所猜不錯,太子不日便會親自啟程北上,為康熙獻藥。如若不然,那景仁宮則無有完卵。
胤禛額角滲出了一點兒汗漬。可不多時,日光徹底突破了秋日云層的束縛,前朝也到了下朝的時辰,殿內傳來消息,皇上病危,太子親自領四皇子、五皇子向中軍去獻藥,令三皇子、八皇子臨朝聽政。
胤禛挑了挑唇,掩蓋在眼睫之下的一雙黑眸精光頻閃,轉瞬又起了新的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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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即日啟程,但貴人出行,備車馬便備了半日。太子幾次在殿前痛哭失聲,被近侍扶上馬時還手腳虛軟。過了晌午,太子鑾駕終于啟程,索額圖將太子送到了京城大門兒,臉上一片殷切,眼里的神色卻復雜難辨。
胤禛看在眼里,卻默不作聲,安靜地扮演個不會說話兒的泥人兒。他知道太子為何叫他此行,無非是為了彰顯公平。景仁宮的兩位皇子一位臨朝,一位隨行,任誰都無法說出半分太子苛待親弟的話兒來。
況且太子瞧不慣也忌憚胤禩,可對于胤禛,他是不放在眼里的,絲毫不覺得沉默寡言,在朝中無勢力也不得皇父寵愛的胤禛能有給他添什么麻煩。
胤禛樂得如此。他不喜麻煩,每日趕路都扮個泥人。被太子奚落幾句方才幾出一兩句蹩腳的恭維之言。太子越發看他不起,不過幾日便將他拋諸腦后,在行軍途中與男寵廝混不忌。
出了京城第五日,胤禛在夜里帳中得了一通體烏黑的鴿子。他從鴿子腿兒上取下了信箋,用水浸過后,雪白的絹絲上顯出了墨綠的字跡。胤禩歪七扭八地寫著:“藥到,勿憂。”
三日后,皇太子胤礽一行灰頭土臉兒地趕到中軍陣前,跪倒在地請皇父用藥。皇太子面色蒼白,眼底青黑,一臉乏累,顯出從未有過的疲憊之態。康熙在傍晚醒來,神色比胤禛所想要好許多,這讓胤禛垂下眸子掩住眼底的猜疑。
康熙看著榻前悲慟頹廢的太子,臉上竟也流露出感懷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