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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飲下安神的茶水,任由奴婢跪在他眼前,輕手輕腳地擦拭鋼鞭上的血污,剔除夾在鋼鞭縫隙里的血肉和碎骨。又過了半晌,胤礽吩咐道:
“用參湯吊著命,這兩天別讓人死了。這兩天皇阿瑪怕是要盯著毓慶宮,盯著孤了,可別讓他覺得孤心中有怨氣。”
他聲音嘲諷,而下人只能喏喏應是。
胤礽自認以一國太子之身,主動上門求見一個出身低微的嬪妃已是折辱,而他卻沒想到這齊妃竟敢如此拿喬。他盯著齊東珠,半晌露出一個笑容來:
“其實四弟說得也沒錯,孤自幼失祜,實在不知如何和母妃們相處,若是哪里做得不對,還請母妃體諒則個。”
他再度放低了身段兒,可齊東珠卻看清了他咧開的嘴里森然的獸牙,努力克制著打個激靈的沖動。
這并不是因為齊東珠慫。她作為寵物醫生,大多數寵物都是見過并且照顧過的,但城市禁養大型犬,德牧那樣體型的犬種都看不到,更何況藍灣牧羊犬這種過分稀有昂貴,甚至比真正的西伯利亞狼還要大上一圈的存在。
按照藍灣牧羊犬這個體系和長相,其實已經完全脫離了寵物犬的范圍,齊東珠每日和臉臭比格、傻笑薩摩耶和軟萌小貍花瑪卡巴卡,最多也是擼一下大阿哥那種雖然長得像狼,但是面容清秀,眼神看起來也不太機靈的哈士奇,看到藍灣牧羊犬太子總覺得她脫離了寵物樂園的范疇,穿越到了荒蠻的動物世界看狼王橫掃六合。
城市長大的齊東珠并不是很能接受這種過分野蠻的畫風。
更何況,在這個藍灣牧羊犬表現得如此得體的情況下,她仍然感覺不到半點兒善意,總覺得他比起與她交流,更想咬穿她的喉管。
“太子殿下不必與我言過。四阿哥如今身體也好轉,殿下的心意我定然代為轉達。“
齊東珠有時候真痛恨自己的素質太高,即使面對太子,也說不出什么太重的話兒。而就在此時,殿外突然傳來了比格阿哥請見的聲音。
齊東珠其實沒想讓比格阿哥正面遇到太子的。在景仁宮外的事她已經鞭長莫及,對保護幼崽的無力十分愧疚了,在景仁宮中,她總是要避免幼崽受到傷害的。這次景仁宮的小太監通傳,她便囑咐身邊兒的婢女不要叨擾四阿哥的院子。
可她哪兒知道這景仁宮雖然表面是沒有人管照的宮殿,內里早在佟佳氏過世后,就被比格阿哥安排地妥妥當當了。這種事自然瞞不過比格阿哥,他心知此刻太子來應該是皇阿瑪的安排,只要太子還有分毫理智,便不會為難齊東珠,但等了一會兒還是心浮氣躁,放心不下,便借著向齊東珠問安的由頭來到主殿。
“四弟來看母妃?進來吧。”
齊東珠還未開口,太子先開了口詔四阿哥進殿。他從頭到腳掃了掃胤禛,率先露出一點兒笑來:
“四弟可是大好了?孤今日帶了許多小玩意兒,四弟若是喜歡,盡管開口。”
齊東珠心懸到了嗓子眼兒,生怕自家脾氣不太好、臉也一向比較臭的比格胖崽記仇,說出什么讓太子發瘋的話兒來。她正想走幾步護在比格阿哥身前,可誰知竟然見比格的臉上露出一個罕見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對太子屈身行禮,聲音清亮道:
“太子殿下蒞臨景仁宮,臣弟自然心懷大暢。幾日前皇阿瑪考校功課,見了臣弟的字便夸贊臣弟有太子殿下的幾分筆力,臣弟心中甚喜。今兒個下面奴才剛從江南尋了幾幅好字,臣弟斗膽請太子殿下往臣弟院子一觀。”
說罷,他帶著齊東珠從未見過的神色,又轉向了齊東珠,朗聲道:
“母妃,兒臣見太子殿下便難以自持,心生向往,還請母妃容兒臣失禮。”
齊東珠接不上話兒。她沒見過比格阿哥這樣一面,竟全然當作那日之事沒有發生似的,對著行兇過的太子言笑晏晏,宛若平常。這讓齊東珠心中蓬勃的保護欲短暫地偃旗息鼓了,一時只能點頭。
而胤禛這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落在胤礽眼里,只覺得拙劣無比,其神情話語之浮夸,實在難登大雅之堂。但胤礽仍在嘴邊兒掛了一抹笑,先是瞥了一眼神色吶吶地齊東珠,再淡淡道:
“四弟如今是越發長成了。罷,孤恰好得閑,便跟你走一遭。”
齊東珠立刻想出言阻止,但卻見比格阿哥對她搖了搖頭,跟著太子離開了正殿。齊東珠心里說不上來什么滋味,一時明白比格阿哥確實長大了,能成熟應對這些污糟事,與太子虛以委蛇,但還是難免有些心疼。
他才十歲,本該不必如此。
齊東珠這么想著,心里仍舊是亂糟糟的。廚房的菜色她已經處理了大半,并且定下來了,如今雖然想親自操刀,但是太子還在景仁宮里,她還是覺得很不自在,只能龜縮在主殿里,取了今夜準備挑燈完善的紡織機圖紙,繼續埋頭研究。
她之前交給嫂子和善堂的紡織機圖紙已經是珍妮紡織機的原型加強版了,一次可以紡織十余根棉線或者絲線。但她知道珍妮機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一次可以紡出八十余根。
這才是達到了一個明顯的生產力提升。
齊東珠雖然對于機械和構造毫無天賦,但是仍不死心,在紙上計算改良的方案所消耗的原料價值和產值。她自己不方便出去,便叫宮女盯著四阿哥院子里的動靜,還害怕宮女吃了虧,讓她離遠點也好,若是不對趕緊跑回來。
索性,四阿哥院子里沒有什么出格的動靜,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比格阿哥只身回到了主殿,對著比對計算結果的齊東珠輕聲說道:
“嬤嬤,太子殿下已經離開了。”
齊東珠放下圖紙,把他扯過來抱著,對著小狗額頭吸了幾口,又用鼻子頂了頂他軟塌塌的大耳朵,方才甕聲甕氣道:
“不管他了,后廚應該做好飯了,今天有新鮮海魚,給你們做了好吃的,餓不餓?你弟弟怎么還不回來。”
她終究還是沒有提起比格阿哥和太子相處的話題來。她其實知道比格阿哥的小心謹慎、維持住和東宮的關系是明智之舉。只要東宮一日是東宮,他們景仁宮就斷沒有和太子撕破了臉去的必要。
就像康熙所說,即便是齊東珠輩分高太子一頭,也不能和太子鬧得僵,這本是生存之道。
比格阿哥的思路想來也是一樣的。不只是齊東珠,他們這些光頭阿哥如今年歲小、本事小,東宮對于他們來說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他們應該藏好自己的小尾巴,哪怕虛以委蛇,也該小心行事。
本該齊東珠去做的事,卻讓比格阿哥替她去轉圜關系,做得得體了。齊東珠心里有些愧疚,抱著他輕聲說:
“你就是太愛操心了,寶。”
比格胖崽用粉色肉墊拍了拍齊東珠的手臂,也心照不宣地避開了太子的話題。他今日對太子表現得全無芥蒂,畢恭畢敬,他還有些怕齊東珠覺得他攻于心計,覺得他面色陌生。
他也不愿如此。對于太子私下的骯臟事,他可能比薩摩耶阿哥知道得還多。比格阿哥一向知道宮中眼線的重要,早在兩三年前就開始培養眼線和人手,而薩摩耶阿哥仍然在從和旁人的真心交際中獲得消息。
但無論他們如何行事,或是景仁宮外如何暗潮涌動,景仁宮是他們共同守護的凈土,因為這里有齊東珠。有些事,有些算計,是不能入了齊東珠的耳的,那些都太臟了。
“我不操心的話,八弟惹的麻煩都會找到嬤嬤跟前來的。”
比格阿哥小聲抱怨,而后又說:?
“昨兒我們吃飯沒帶八妹,她生我的氣呢,嬤嬤今日說點兒好話兒,要么她好幾日不理我。”
至于另外一個生著自己氣的薩摩耶阿哥,比格阿哥倒是并不擔心。給薩摩耶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齊東珠面前表現出半點兒端倪,讓她操心。
同住一宮的親兄弟便是如此,就算他心里再倔,到了晚上仍然要同桌吃飯,在嬤嬤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
齊東珠連忙迭聲說好,帶著比格阿哥去抱小貍花兒。眼看天色都變暗了,薩摩耶身邊兒的閻進小太監都摸了回來,跟齊東珠撓撓頭說主子過會兒就回來,晚膳不用等他。而后看著比格阿哥陰郁的神色情不自禁地縮了縮脖子。
昨夜兩位小主子鬧了一場,閻進作為八阿哥的侍從,當然知曉了。雖然具體說了什么,書房的門嚴絲合縫他也聽不見,但他可知道自家主子膝蓋上紫紅一大塊兒,今早還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