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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東珠聽他聲音中隱含威脅,大有她若對封妃之事還有置喙,便要將她押在乾清宮之態。
齊東珠唇角抽了抽,但頭一回兒沒有因皇帝故作姿態的威脅感到不快。曾經對于齊東珠來說,康熙這種上位者的威脅就是肆意擺布,惡意打壓,讓她感到被壓制,不被尊重,分外不快。
追根究底,她是真正的弱勢方,執掌她生死的上位者任何帶著惡意和輕蔑的風吹草動,都會讓她感到被威脅。
而如今則大有不同了??滴踅褚沟呐e動就是她新的底氣,即便那很有可能是暫時的,不長久的,但也足夠了。感情是人生來擁有的最平等的東西,它能讓位置顛倒,能讓規矩傾塌。
齊東珠沒體會過愛情的滋味,但她不是不熟悉情感。比格阿哥、薩摩耶阿哥和小貍花公主給她的孺慕和愛護,讓她永遠不會真正成為景仁宮的奴婢,衛雙姐給她的友情讓她和一宮之主嬉笑怒罵全無拘束,惠妃和佟佳皇后給她的體恤讓她行事全無掣肘。
康熙為擔憂她而犯險,便是讓他們之間的權位關系失去了原本的平衡。當天平開始晃動,一切都有可能。她不再覺得被激怒或者隱隱恐懼,她望向康熙,坦然道:
“我要 ‘齊’這個字。”
康熙坐正了身體,沒想到齊東珠給他這么利索的答復。他本來也就是想出言提醒齊東珠,若是入主景仁宮,便一定會被封妃。齊東珠之前對于封妃的態度可不是這樣,他本以為她會繼續閉而不答或者裝聾作啞,誰知等到了她眼神晶亮,目光平和地看著他。
“齊,取齊家治國,也是好字。”
齊東珠訕笑一下。這個字是她那酒鬼親爹的姓氏,齊東珠很討厭那個人,卻習慣了這個姓氏。她并不是沒有想過要改名,但她想,這個名字也并不是束縛她的枷鎖,齊是她的父姓,但誰又規定齊這個姓氏的起源便是她父族的血脈?
她的齊,是齊東珠的齊,不是代表她是齊家的女兒,或是誰的延續。
在康熙的注視里,齊東珠轉身離開,但到了門口不得不向乾清宮的奴婢討要一個提燈,嚇得那奴婢手都有些抖,連忙提出提燈相送。
齊東珠婉拒,提燈前行,身后卻跟了一串乾清宮的尾巴。她對此無可奈何,只能提著燈繼續向前。此時春日漸長,接近了天亮時分,齊東珠手中提著的燈映亮了她身上披著的大氅的紋路,是用金線繡著的龍紋。
偏偏她還渾然不覺。
*
齊東珠趁著天光放亮的前夕踏入了景仁宮,看到熟悉的宮殿,想到殿內熟悉的幼崽,她難以自制地生出了一點兒“歸家”的心情。
宮外不是不好。宮外的日子雖然辛苦,只有她和翠瑛兩個人,像燒水、砍柴、采買這些事,都不太便捷。她的宅子還因年久不住人,有些地方漏水,還是她去市場尋人來修補的瓦片。
和自由相比,這些都不算什么。宮中的風景是日復一日的乏味,宮外的風裹挾著各種氣味兒,每一日都是新鮮。
可再好的光景,不比一種歸家的踏實。她的幼崽們都在這里,她注定無法舉步離鄉。
景仁宮起的最早的那些奴婢看到了齊東珠,其中一個年幼些的宮女發出一聲輕呼。這日沒有休沐,景仁宮的大小阿哥都是要去進學的,齊東珠就正巧看到比格阿哥的小院門打開了,許多人影從里面晃出來。
熟悉的比格也踱步邁出了門檻,齊東珠見他像往日一樣沉著的一張比格小狗臉兒在看到自己的一刻神色變了,黑色的小狗眼變大了一圈。比格向她走過來,腳步比踏出小院的時候不知快了多少。
他挪到齊東珠身邊兒,帶著白色尖尖的狗尾巴飛速搖擺,可是他的小狗臉在看到齊東珠臉上的黑灰和身上的大氅之后,又沉了幾分,最后變成一副平靜的模樣:
“嬤嬤回來了,快去歇息吧。八妹沒有被別的宮抱走,這些日子八弟下了學就陪著她,一切都好著呢?!?
齊東珠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小狗頭,卻想到自己掌心的黑灰,怕蹭臟了馬上要去上學的比格阿哥,最終只笑道:
“嗯,我回來了?!?
剛聽到風聲跑出小院的薩摩耶阿哥可沒管這么多,像一顆跳動的棉花球一樣沖進了齊東珠的懷里,身上穿的棕色錦衣立刻蹭上了黑灰。齊東珠躲閃不及,被狗子撞了滿懷,無奈將他摟過來,悄悄親了親他頭頂的小白毛,將薩摩耶白凈的一張小狗臉都蹭臟了。
比格阿哥看著一人一崽,面色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兒對薩摩耶阿哥的嫌棄,但齊東珠就是莫名知道,他也想要親親。這種母親般篤定的直覺讓齊東珠不再顧慮臉上的黑灰,懷里抱著一個大號白色團子,伸手將摸著比格阿哥軟軟的大耳朵,湊過臉去也親了親這只沉默的嚴肅小狗。
比格阿哥沒什么反應,只略站了一會兒,便拽著薩摩耶阿哥去進學了,瞧著他們的背影,齊東珠分明看到他的尾巴和薩摩耶阿哥的尾巴保持著同樣快速的頻率,正在瘋狂搖動。
我回來了,寶寶們。
齊東珠看著他們相攜而去的背影,心中終于安寧下來,被安全感包圍,像是母獸終于回到了布滿幼崽氣息的巢穴。久違的疲倦感終于席卷而來,她一邊往八公主的院子里走,一邊對比格阿哥留下來照料她的蘇培盛說想辦法接應一下還在宮外的翠瑛。蘇培盛連忙點頭應是。
泡在浴桶里,齊東珠的疲倦感徹底裹挾上來。她頭腦昏昏沉沉的,卻還不知她那兩個看似手拉手去尚書房進學,實則吵著嘴并準備搞事的幼崽,又在醞釀新的麻煩。
第131章 喜色
◎“您要什么,您跟皇上說去。如今皇上待您那是要什么有什么,您如果開口,那哪兒有不從的?”◎
——
景仁宮里, 佟佳皇后的親信在佟佳皇后故去后,大多被內務府遣散了。姑姑和佟佳氏的大宮女都去了佟府榮養,不再在宮里做伺候人的活計。
有些門路的, 或是有些野心的宮女太監,也都各自尋了各自的關系, 去了新的宮殿, 侍奉新的主子。除了八阿哥和四阿哥的小院里人員未曾變過,八公主的小院兒里都走了幾個粗使奴婢。
這宮中之事, 最是計較不得。人人都奔著自己的念頭和前程,強留反倒是貽害無窮。這宮中奴婢拿的是死俸祿, 但伺候的主子, 干得活計確是千差萬別的。若是跟了不得寵的主子,或是像景仁宮這樣主殿里壓根兒就沒主子, 過冬的碳火能不能蹭上都是個問題。
紫禁城的冬天可不好過。火墻燒起來時那一點兒微薄的溫度暖不了身子。
而今, 景仁宮即將迎來新的主位。這事兒在齊東珠回宮的第二天, 滿宮上下可都傳遍了。景仁宮主殿如今留下的奴婢堪稱良莠不齊, 但唯一不變的是這些奴婢都沒有離開景仁宮的心思, 而且對齊東珠十分熟悉。
曾經也是一道在佟佳氏面前伺候過的。即便齊東珠當時便和她們不同, 但她們卻對齊東珠的性子知之甚詳。那是比佟佳氏還好性的主子,雖說脾氣古怪了些。
整個景仁宮在佟佳氏過世后, 頭一回兒煥發出生機來, 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將殿內石磚擦得比鏡面兒還光滑,就連窗棱上因為春日雨水翹起的紅漆都挨個撫平了修補好, 庭院里的枝蔓一點兒點兒被修葺成錦簇的模樣, 以昭顯春花之美。
齊東珠在八公主的小院里悶頭睡了大半日, 再起來的時候剛過了午。剛睜開眼, 她便看到一個圓乎乎的貓貓頭拱進了自己懷里,她床榻旁邊的八公主奶母訕笑著,卻沒有來抱自家小主子的意思。
小貍花想她想極了,往日沉默寡言的一只小貓,也沒在齊東珠懷里憋多久,就咪咪叫了起來。齊東珠心疼得無以復加,將暖融融的小貓咪摟進懷里搓圓捏扁,從頭到腳好生盤弄許久,然后像個啄木鳥似的猛親小貓咪的貓貓頭頂,這可把小貓咪嚇壞了,睜大小貓眼震驚地看著許久不見的齊東珠突然發起顛來,腦瓜子都被親得嗡嗡直響。
看著震驚小貓用軟乎乎的梅花爪墊捧住了自己的臉,齊東珠方才從過分的熱情之中恢復了一點兒神志。她將臉埋進小貍花軟乎乎的肚皮里,用鼻梁蹭了蹭她毛絨絨胖乎乎的小肥肉,有點兒羞澀道:
“抱歉呀寶貝,貓癮犯了?!?
小貍花不太理解,但是小貍花非常慷慨。她主動將小貓爪子給齊東珠搓搓,還用圓乎乎的小毛臉兒蹭齊東珠的臉頰。久別重逢的母女膩歪了好一會兒,門外才傳來了宮女拘謹的聲音:
“恭喜娘娘,主殿來了乾清宮的人,帶了皇上封妃的旨意。內務府也來了管事,說是要賀喜娘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