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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三阿哥胤祉恐懼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又迅速地收了回去,這一向說一不二的一國之君卻有些不知道該怎么收場了。他此刻已然看得出來,眼前的這小奶母對于三阿哥并沒有什么惡意,不過是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對他的幼子喜愛得不行,就像當時康熙看到她對于四阿哥胤禛也是喜愛之情溢于言表一樣。
這本是有些冒犯皇家的。奶母的職責只是喂養和伺候小主子,而非憑自己的喜惡行事。模糊了主奴界限,日后也會生出無盡的是非來。可康熙到底不是徹底無情之人,他明白正是乳母對小皇子皇女產生的這些溫柔的哺育之情,才能給小皇子小皇女的安危多幾分保障。
他是憐惜幼子,對這小奶母膽大妄為行徑的怒意也消散些許,反而生出幾分探究的意味來。
“你給三阿哥吃的什么?”
他詢問道,聲音還因為方才的怒火有一些緊繃和僵硬。
“呃,奶糖。”
齊東珠沒想到康熙會親自過問這種小事,從懷里掏出一包用油紙包好的乳黃色的自制奶糖來。楞楞地遞向了康熙的方向。
康熙身旁的梁九功瞪大了眼睛,盯著這膽大包天的小奶母,心道,好嘛,半個月過去了,規矩那可真是一點兒都沒學會。
康熙倒是不以為忤,親手接過了小乳母遞來的油紙包。他溫熱的手指觸碰了小奶母有些冰涼的細膩指尖兒,小奶母立刻便將手指縮了回去。
梁九功在一旁焦心地看著,卻見他主子臉上的怒意已經緩和下來了,心知今兒又叫這半點兒規矩都沒有的小奶母歪打正著,逃過了這一劫,心中暗暗松了口氣,臉上又換了副臉色。
“萬歲爺,可叫奴才找人來驗一驗?”
康熙瞥了一眼仍跪在地上和三阿哥抱成一團的小奶母,掃了掃她一雙仍舊純凈無垢的眼,竟然親自掀開油紙,在梁九功的驚呼聲中,取了一塊兒放進嘴里。
那小奶母和三阿哥都呆愣地看著這一幕,不多時,原本已經止住哭泣的三阿哥又嚶嚶出聲,小毛臉兒皺了起來,一雙小爪子扒拉起齊東珠的手臂,因為被搶了吃食,當著他父皇的面兒鬧了起來。
“我…我的!糖,糖糖!”
他把小毛臉兒埋進齊東珠的前襟里哼哼,小身子不滿地在她懷里扭來扭去,一雙小狗眼還時不時覷一眼康熙手中抱著奶糖塊兒的油紙,哼聲更加委屈了。
“握、手。”
他把一只小毛爪爪伸進齊東珠的掌心,在她的掌心踩了踩,一雙小狗眼看著她,似乎在問,他都沒有握手,憑什么給他我的奶糖吃?
齊東珠臉上的表情險些繃不住,額角緩緩地滲出幾滴汗水。她連忙欲蓋彌彰地將小毛爪握在手心里,再將整張小狗臉兒上全寫滿不樂意的小邊牧摟進懷里,輕聲在他耳邊哄他,只希望他可千萬別暴露往日里齊東珠和他的這些不正當交易。
她好容易將鬧騰的小阿哥安撫住了,又迅速抬頭看了一眼康熙的臉色。康熙嘴里含著一塊兒奶糖,此刻還沒化開,這讓他的腮幫子平白鼓起一塊兒,這突兀的弧度完全弱化了他面容上的嚴厲和尖銳,使這個一米八五的高壯皇帝瞬間失去了他迫人的酷烈氣場。
齊東珠不再害怕了,又看了康熙好幾眼。搶了自己兒子吃食的皇帝失去了大半的皇帝光環,徒留一個含著奶糖,干巴巴地看著自己小兒子對別人撒嬌卻不肯搭理他的,看著不知所措的壯漢。
齊東珠連忙甩了甩腦子里面進的水,甩開這個過分離譜的臆想。她的語言系統終于又找了回來,在系統的連番催促下開口解釋道:
“皇上,這是奴婢自制的奶糖,就是用牛乳和蜜糖做的,里面沒有下毒。”
話音還未落,齊東珠已經想把剛才說的話吞回肚子里了。沒有下毒,什么叫沒有下毒!這聽上去簡直像還沒來的及給皇子和皇帝下毒一樣!
腦中的系統被她這笨嘴笨舌的宿主氣得猛掐人中,數據流亂竄,而齊東珠自己也汗顏不止,恨不得縫上自己這張一說話就禿嚕皮的破嘴。齊東珠身后跪著的翠瑛急出了滿頭的汗,十分想敲開齊東珠的腦殼。可她作為品級低下的宮女,在這種場合是連開口的資格都沒有的,只能捏緊了手指,寄希望于皇帝今日格外開恩。
康熙確實沒有計較小奶母的話兒。這種程度的笨嘴笨舌只是加深了他對小奶母心思純質,腦子不怎么靈光的印象,他心知自己今日是被馬佳鏡韻三言兩語挑唆,來給小奶母治罪的,是對這小奶母有所誤會。
康熙身居高位多年,殺伐果決不假,但也賞罰分明。這小奶母恐怕直到此時都不知道她被馬佳鏡韻算計,也不知道宮外天花肆虐,皇長子已經染疾的消息。她為三阿哥做這奶糖,恐怕只是一片拳拳慈愛之心。
倒顯得康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康熙微嘆,對她說道:
“起來回話兒。”
“是。”
齊東珠拍了拍邊牧阿哥的背脊,將他勾著自己前襟的小爪子拉下來,便站起身來。冬日京中苦寒,膝蓋跪久了便覺得刺痛,十分難受。齊東珠當然跪不習慣,也不懂什么卸力的技巧,此刻膝蓋酸痛難忍,當即便踉蹌了一下。
康熙離她和三阿哥只有一步之遙,見狀蹙了蹙眉,抬手迅速扶了她一下,免得她笨手笨腳地摔一跤,踩了還在抱著她小腿癡纏的小阿哥。
齊東珠本馬上就要被倒地,卻突然被一股巨力攙扶住了,她楞楞地站起身,本能般地對康熙說道:
“謝謝。”
梁九功和翠瑛臉上都露出了慘不忍睹的表情,恨不得沒生這雙耳,沒長這雙眼,不用看這么離奇的場面!
康熙不再理會她,只是又從包裹著奶糖塊的油紙包里取出一塊兒四四方方的奶糖,附身對三阿哥胤祉說道:
“胤祉,來吃糖。”
他那慣常只會發號施令的聲音并不那么吸引幼崽,更何況是邊牧阿哥這種本來就慫里慫氣的崽崽,可他手里有邊牧崽崽想吃了很久的糖塊兒。
邊牧阿哥雖然爪子還扒著齊東珠的褲腿兒以求安慰,卻情不自禁地吐出了個舌頭尖尖兒,又咽了咽口水,一雙湛藍的小狗眼已經粘上了康熙手中乳白色的糖塊兒。
“唔…”
他十分想吃,可又有點兒害怕,揚起一張毛絨絨的小臉兒看齊東珠。齊東珠垂眼看著饞嘴的慫崽,眉目柔和,滿是溫柔,輕輕催促道:
“去吧。”
那是你父親,不會害你的。
慫崽得了齊東珠的鼓勵,吸了吸因為哭泣而有些濡濕的小黑鼻子,顫顫地朝康熙的方向靠了靠,一步三回頭,最終用兩只小毛爪捧住了康熙手心的糖塊兒。
他心滿意足地把糖塊兒含進嘴里,一只耷拉在身后的黑色大尾巴也終于又翹了起來,謹慎小心地搖了搖。他瞇起小狗眼,回頭又看了一眼齊東珠,繼而突然將一個小毛爪伸進了康熙沒來的收回的大手里:
“握、手!”
他還記得齊東珠與他的約定,很公平地與同樣給他奶糖的康熙握了一次手,用白色的小爪踩了踩康熙溫熱的掌心,在康熙因為詫異而微微睜大了鳳目的時候,他迅速的拱回了齊東珠身旁,將身子藏在了齊東珠衣擺后,只探出半張毛絨絨的小臉兒,小心地看著康熙的反應。
康熙愣了半晌,才直起身來,將那被幼兒柔軟小手觸碰過的手掌蜷起來,背到了身后。梁九功看到,自從宮外大阿哥的病情傳來后便一直憂慮不止的康熙此刻終于露出了點舒緩的神色,他背著手安靜片刻,最終只對齊東珠說道:
“皇子飲食皆有份例,少給他吃這些甜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