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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矜和我們隔了兩米的距離,我把蔣慕然扔了之后叫他過來,他猛地立起耳朵,又開始使勁摳自己的手指頭,猶猶豫豫地小聲問我,你……你跟僵尸分手了嗎?我說閉嘴,現在是我說話你不要說。待會進去了叔叔阿姨該叫的叫,叫完就誰都別理,有人找你搭話你告訴我,想回去也可以跟我說,別他媽給我惹禍知道了嗎?知道就嗯一聲。
“嗯!小矜不……”
“嗯一聲!沒叫你說話傻逼!”
“嗯嗯!”他小雞啄米點點頭,主動來牽我的手,“小矜不……”
“閉上你的狗嘴!”
我宣布,從現在起發生的任何非常規行為都與林筱本人的意志無關,例如幫林盛擦屁股牽易矜的手等等,并不是因為林筱喜歡易矜。她決定如果姓譚的要搞易矜,那她就搞姓譚的,絕不是因為喜歡上了這個愛哭的狗崽子。
上次來還是兩年前,會所內部的結構變化很大,幸好有人領路,易矜左看看右看看,一臉擔憂地問我會不會把他丟在這里,我說你牽這么緊我怎么丟,手指都他媽快斷了,他說筱姐你忍一忍馬上就到了,小矜給你吹吹。吹一下有屁用,我的手腫成五根粗蘿卜!
好在很快就到了。客套喧嘩被兩扇實心的雕花木門完美杜絕在內,侍應上前幫我們推開一看就死重死重的門,鞋底都差點變形脫膠,依然掛著訓練有素的職業笑容說請進——聲音頓時像用針戳破的氣球四處飛散。我聽見蔣文暨在跟我說話,聽不太清,只注意到他脖間打著一條酒紅色格紋領帶,他的五官精巧又刻板,皮膚蒼白,因為嘲笑眼角浮起了幾抹魚尾紋:
“筱筱來了?菜都涼了要不要幫你重新叫一份?”
林盛使勁沖我打眼色,我也不是第一次見識蔣文暨睜眼說瞎話的作態,要不是他開車慢成烏龜,我絕不會一開場就站在門口被這群自以為是的老油條圍攻。譚凌濤和莊霞穿著高定,戒指項鏈戴一堆,犀利地打量我。我頭發也沒梳,穿著緊身短褲加夏日必備人字拖,似乎我這身打扮在他們看來輕輕松松就能從商場買到,不值得穿出來炫耀。金仙慧轉著紅酒杯底,等著我問好。我忽然覺得倒胃口,轉眼又看見譚風卓,隔夜的飯都能吐出來。
那年出事的頭一個星期,譚家和陶家先后跑來吊唁,我嫌難受不自在,趁大人們說話期間溜到花園自娛自樂。蔣慕然跟我一樣,被蔣文暨嚴加看管,其實他偷偷打過電話給我,說想和我去游樂場坐過山車,還問我小孩子是不是很多事情不能做,我答應他去坐一次過山車,他說林筱你真牛逼,以后我要比你更牛逼,帶你坐一次大擺錘。
我從早到晚籌備著這件事,莊霞發現我不見了,推著譚風卓,大方地把兒子借給我,要他陪我多說說話,小孩子有什么事一玩就忘了。我還挺想有個人陪我說說話的,于是揚起微笑讓他幫我接水,我來澆花。譚風卓自小以為與我這等低劣人類玩耍屬于自殺行為,是在浪費他寶石般珍貴的時間。他無視我的請求,獨自走到一棵樹下。
我和陶音合伙接了滿滿一盆清水,嘿咻一聲,全倒進花圃里,水流壓倒脆弱的枯枝爛葉,我媽種的白玫瑰被我徹底埋進了土里,花瓣碎了一地。我沒想到好心辦了壞事,心里一時不是滋味——我媽的玫瑰早已呈現枯萎之象,她執意親力親為,自己照料,沒人敢去動她的寶貝。這下好了,她死了。
陶音履行完她的使命,淑女地走到譚風卓身后,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譚風卓被莊霞打扮得像縮小版民國漢奸,因為練鋼琴的緣故,一雙手總是被保護得很好。此時那雙手拿著一塊目測十厘米的石頭。在我的視線死角,似乎響起了一道短短的咕唧聲。
“林筱,生命是很脆弱的。”
他這句話簡潔易懂,我還細想了一下,以為是什么了不得的發言。平常就聽林盛夸贊,譚風卓大大小小的比賽獲獎無數,是個天才,不過潛意識里,有股冰冷的直覺順著我的脊椎骨爬向天靈蓋。我來到陶音身邊,準備一探究竟——
翠綠色的草坪上躺著一塊尖銳的被血染紅的石頭,砸爛腦袋的麻雀雙翅合攏,微小的喙與它分離,微風吹拂的腥膩味撲面而來,苦澀的膽汁和藥液瞬間充斥我的口腔,我的胃像著了火,眼睛又疼又澀,周遭的事物變得很紅,天空也很紅,我看見紅色的陶音皺緊眉,將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后:
“譚風卓長大了可以當醫生,因為他不暈血!”
小學時老師總叫我們寫這類小作文——家庭,夢想,未來。但在我延緩生長的概念中,似乎沒有什么比死亡更應該被關注。我在陶音锃亮的小皮鞋旁虛脫地躺下,她問我怎么了,暈血沒關系,你可以當別的,她背著紅色的光從上方看我,臉被陰影削去了一大半,見我還是不理人,陶音踏著她的小皮鞋走遠了。
那是我第一次回憶起我媽的臨終感言,她說,筱筱,你要好好長大。我不知道怎樣才算達到這個標準,但小小的我突然有了一個遠大的目標:我,林筱,要當一坨無與倫比的臭大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