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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聲音發悶,“我覺得你父皇對你不好。”
他笑了下,“他是天子,要考量的事情很多。坐在那個位子上,已經無法擁有什么私心。他信任我,我是他的刃,替他擋劍,也為他殺人。”
“這些年里,我與北司宦官為敵,他是清楚的,也默許我如此。”他低聲道。
她撅起嘴,“他為什么要任憑宦官掌握那么大的兵權?”
“這事太復雜了。”他笑了聲,試著解釋,“你想想看,比之朝官、外戚、功臣,對于天子來說,身邊的宦官才是最為切近、最可信任之人吧?再者,聽聞當年十七子奪嫡,余公公最終支持了父皇。”
他想了想,“他們有點像政治盟友。”
“不過事到如今,宦官監軍政、統禁軍,若放任其操縱朝權,肆志無所憚,朝上各分朋黨,更相傾軋,我朝危矣。”他低語,“我與如珩常論朝政得失、軍國利害,決意殺之而永絕后患。”
“你……”她低聲說,“原本想做完這件事就赴死么。”
他垂眸,“嗯。”
“為什么……不肯告訴我。”她拉著他的手,“我不怕難過。你一開始就該告訴我,我陪著你一起面對。”
“笨蛋江小滿。”他閉了閉眼睛,“我不想要你經歷……”
死亡。
她生命中第一次經歷的死亡,他不想要那是他的。
“逝者已矣,這是人世間最顛撲不破的道理,可是活著的人怎么也看不破。我親眼見過,也親身經歷過,知道那是什么感覺。”
他低低地說,“敬德五年秋日宴事發后,死了一百七十人,每個人我都記得他們的名字。”
“……太痛了。”
他的指尖微微地發顫,她更用力地握緊了。他抬起眼眸,望著她笑了一下,眸光溫和又干凈,好似冬日里潔凈的陽光,哪怕在雪天也有暖意。
“你和我是不一樣的。”
許久之后,他輕聲說,“這個人世間,倘若沒有你的話,就不會有我了。可是倘若沒有我……你會過得更好、更高興。”
他很慢地閉上眼睛,“我時常覺得……”
凝在窗邊白梅的那粒雪融化成水,從花瓣邊緣墜落,很輕地一響,“啪嗒”。
身邊的少女忽然以溫暖的手指封住他的唇。
然后她俯身下來,吻了他的眉心。
他的眸光顫動。暖風從窗外涌進來,攜著雪,白梅氣味,早春的潮濕,衣袂與發絲交織著,纏綿,糾纏,一縷香在風里浮動。
“留下來。”她低聲說。
他的呼吸幾乎屏住。她的吻落下來,很慢地落下來,吻過他的眉心,眉骨,眼瞼,微顫的眼睫,然后是挺拔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微暖的,柔軟的,像是撫摸,無數次的,在他沉睡的時候,無數次的撫摸。
霞光在地板上無聲地流淌。
“留下來。”她在他的耳邊說,“陪著我。”
很慢地,他閉一下眼睛,然后睜開。
“好。”他輕聲說。
此刻他沒有力氣,動彈不得,否則他會傾盡全力把她抱在懷里,回給她數不盡的擁抱和親吻。她就像早春的陽光,像夏季微醺的風,他要抱她在懷里,就像抱住一生所有的太陽。
他的指尖微動,被她扣住,然后她傾身而來,環住他的脖頸,在他的耳畔忽然地輕笑,“你是我的了。”
“有點像是在趁人之危。”她悄聲說。
從窗縫里漏來的光流淌一地,少女的眸子又清又亮,帶著點狡黠,小狐貍似的。她的眉眼彎彎,眼瞳里落滿了漂亮的光,明鏡般倒映著他的影子。
他低笑,“一直是你的。”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小巧的下巴一揚,蹭到他的頰邊,撩撥似的一下。
他的眼睫眨動一下,耳邊聽見她慢慢說著,“沈藥師說,我為你療傷的法子很好,以后可以繼續用。以前師父也是用類似的方法對吧?這種內力可以幫你抵抗體內的寒氣。”
“嗯。”他點頭,“師父自己也有傷在身,因此能幫我的有限。”
“但是我就不一樣了。”她的語氣有一絲得意,“每日幫你療傷,對我來說只是有點累而已。”
她繼續道,“沈藥師說,今日用的是新藥方,治療效果意外得好。等你的身體再好轉一點,還繼續用這種藥物治療。我們慢慢來,總會治好你的。”
“好。”他溫順地點頭。
片刻后,他微微側過臉,忽然問,“我一直有個疑惑……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知道祝子安和謝無恙,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很早。”她低著頭笑一下,“其實我一直知道的。我心底里……是知道的。”
早在心里知道之前,身體就已經知道了。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他忍不住問。
她想了想,趴在他的耳畔,輕輕地回答,“因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