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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寒暄一陣,謝無恙以畏寒為由,轉身回馬車上去了。
“妹妹,你才嫁過去一個月,就胳膊肘往外拐了嗎?”等謝無恙一走,姜原立即瞪視著自家妹妹,“誰跟我說他好欺負的?”
姜葵很無奈地看著他:“是你自己要去跟他比試的。他是打不過我,可是好歹跟我練了一個月的劍,也不至于打不過你吧?”
“三兄,”她十分嚴肅地指出,“你真是我們幾個里武功最差的。”
姜原捂了一下胸口,痛苦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抬眼望了望不遠處皇太子的車駕,馬車里偶爾傳出幾聲低低的咳嗽,似乎車里的人真的十分虛弱。
“他莫不是裝病?”姜原悲憤地慨嘆,“妹妹啊,你以前也每日假咳個不停,騙了我好些年。難道你不僅教了他武功,還教了他偽裝咳嗽?你們夫妻聯合起來對付我,為兄實在心痛啊!”
姜葵剜了他一眼:“三兄,別尋借口。你身為將軍之子,連一個病人都打不過,是不是應當自我反省一下?”
“他真不是裝的?”姜原喃喃道。
“不太確定。”姜葵緩緩搖頭,“他確實抱病,不過時而是真的,時而是裝的……我觀察了他一個月,還未有完全的把握。”
一隊人繼續朝著遠處山脊上的連綿營帳行去。謝無恙又在馬車里睡覺,整個人斜倚在車廂壁上。車輪經過石礫,滾起一陣顛簸,蓋在他身上的狐裘滑了下來,厚厚地落在膝間,疊成毛茸茸的一團。寒風從窗簾外吹進來,打在他衣裳單薄的肩頭。
姜葵嘆了口氣,探身過去,把狐裘拉起來,重新蓋在他身上,仔細將衣角塞到肩后,一寸寸地掖進去。她認真盯了他一會兒,他的面龐透著紅潤,連耳垂都漸漸紅了。
他應當沒有發病,只是單純地犯困。這個人似乎只要逮到機會就能睡覺。
自入秋以來,他睡著的時間越來越長。這種狀態,有點像是民間俗語所說的“秋乏”,又有點像即將進入冬眠的某種小動物。
皇太子與將軍府的車隊停在了秋狩營地的最中央,公主皇子們俱已到了。
皇長女謝瑗同溫親王謝珩坐在一處說話,三皇子謝寬攏著袖子站在旁邊的角落里,那里頭大約藏著他的那些卜算的玩意兒。年紀小的四皇子謝初被一位嬤嬤抱著,尚在睡夢中。
岐王謝玦與岐王妃裴玥率先迎過來,朝下車的皇太子與太子妃行禮。
盡管岐王與太子在任何地方都針鋒相對,卻在每次見面時皆表現得像是兄友弟恭的最佳典范。謝無恙披著狐裘走下馬車時,神色略有幾分疲倦,謝玦便面露關切地詢問他的身體狀況,還聲稱要送他一份千年參茸,以作滋補養神之用。
裴玥朝姜葵盈盈一笑,作勢熱情地拉著她的手,閑聊一陣,轉身遞出一杯熱酒,笑道:“妹妹,晨間有些寒意,喝杯熱酒暖暖身子可好?”
姜葵接過酒,卻不喝,只微笑著與裴玥搭話。她深刻記得上回裴玥遞給自己的那杯酒里被下了合歡藥,害得她差點與自己的夫君提前圓房。
自那日起,她已經打定主意,這輩子都不會喝這笑面虎遞來的酒了。
四人寒暄過后,謝玦借口另有他事,帶著裴玥往營帳深處走了。他們攜手離開的路上,謝玦脫了身上的大氅,小心地披在裴玥的肩頭,溫聲道:“夫人,天冷,仔細著涼。”
謝無恙捧著暖爐看了一會兒,一只手搭在狐白裘上,偏過頭靜靜望著自己的夫人。
姜葵愣了一下,察覺到他的眼神里有問詢的神色。
“我不怕冷。”她緩緩道。
他默默地裹緊了裘衣。
不久后,赭黃色車隊由遠及近而來,白澤旗、朱雀旗在先,玄武旗殿后,浩浩蕩蕩的旌旗翻涌成一條舞動的長龍。
身穿魏紫色蟒袍的宦官在前方高聲宣告:“御駕到——”
以皇太子為首,文武百官與皇親貴胄齊齊拜倒。層層疊疊的衣袂交織成海,金黃色的草穗在無數起落的身影之間飛揚。
敬文帝自天子金輅上徐徐走下,扶起前方的皇太子,微笑道:“都平身吧。”
無數伏倒的人影一列列重新站起,如同風吹麥浪,蕩起千層波濤。
敬文帝望著皇太子稍顯蒼白的臉色,抬手替他扣緊了那件狐白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目光慈愛地落到他的面龐上,和藹地說:“無恙,天氣轉涼,你身體不好,以后都不必行此大禮了。”
天子的語氣實在寵溺,明確表明了他對這位體弱嫡子的偏愛。文武百官都將這句話聽進了耳里,離得最近的岐王謝玦更是聽得真真切切。
他不露聲色地斂眸,將一抹不甘的情緒藏進眼簾下。
這時,侍立在一旁的宦官上前一步,再次高聲宣告:“太史令夜觀天象,預知今秋有白鹿出沒,此乃帝王祥兆,獵之者,當大賞。”
一應禮畢,王公貴族們的隊列各自散去,前往遠方山林里狩獵。
謝無恙半含倦意地捧著手爐,正走回馬車里取暖,忽然有岐王的車隊從背后經過。
裴玥坐在謝玦的馬上,被她的夫君一手攬在懷里。她在與姜葵擦肩而過的剎那間,驀地探身下來,揚唇淺笑:“妹妹,白鹿必是我們的。你的夫君怕是連馬都不能騎吧?”
說完,她沒等回答,與謝玦一道揚長而去。
謝無恙停住,長嘆一聲,預感到自己睡不成覺了。
果然,他的夫人冷冷地在背后喊:“謝無恙!回來!”
少女的聲線清脆動聽,含著一分怒火中燒的意味。
“夫人。”他溫和地說,“別生氣。”
他朝身后頷首,一名東宮侍衛為他牽來一匹白馬,恭敬地把韁繩遞到他的面前,然后接過他手里的暖爐。謝無恙挽住韁繩,手指輕輕撫過鬃毛,抬眸望了一眼馬首。
“我們走。”他回望著自己的夫人,“去獵白鹿。”
漫卷的天光下,他翻身上馬,緋衣輕振,如云的衣袂在長風里紛飛。
身后的少女也提槍上馬,接過一把長弓,搭在馬背上。她迎著天光揚起臉,任憑秋風卷起滿頭青絲。
束發的紅繩在風中翻飛,一抹鋒利的紅搖曳著,恣意張揚地劃破彌天秋色。
兩匹馬飛奔在金紅的山野間,背后是聲勢浩大的天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