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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湖上混跡多年的落花點銀槍霸王江小滿,清楚地知道,那個人出現在這個地方,一定是為了殺人。
她不得不揮劍起舞,阻止那個人的行動。
在她立于水臺之上,揮出那一劍的剎那,那個人從她劍上的槍意里讀出了她的警告,因而最終并未行事。
但是姜葵并沒有料到謝無恙會為她伴奏。
一方面,謝無恙的下場為她的起舞提供了理由,使人誤解為這是兩人為了應對岐王奏入陣曲而進行的有意安排,從而將眾人的注意力從她身上轉移到謝無恙身上。
另一方面,他們的合作也意味著一向不參與黨爭的白陵姜氏正式加入了太子黨,從此以后,將軍府必將卷入奪嫡之爭,再無一絲轉圜余地。
而這必然是父親姜承所不愿看見的。
姜葵幾乎可以想象父親在自己耳邊怒吼的聲音。她有三大錯處:一是未曾稟告父親就自行入場獻舞,二是在父親眼皮底下暴露了自己一直以來都在裝病的事實,三是無端掀起了一場秋日宴上的驚濤駭浪,把黨爭暗斗推上了明面,并且搭進了整個將軍府。
她簡直覺得自己已經罪該萬死了。
不過她仍為自己稍稍開脫:這事不能全怪她,謝無恙要負一半的責任。
若是他沒有為自己伴奏,她的獻舞也不過是一次乘興而起的拔劍起舞罷了。人們完全可以將她的行為理解為美人醉后一舞,此舞也許還會被詩人們傳成一段佳話。
如今她與謝無恙的共舞也是一段佳話了,只不過她為此付出的代價很是沉重,也許要被父親狠狠罰上一頓。
想到這里,姜葵對謝無恙的行為有些惱火。她偏過頭,朝對面畫舫望過去,那個深緋色的人影正坐在人群之中,舉起酒杯,遙遙祝酒。
他沒事干什么下場彈琴?
而且彈得那樣快、那樣難,若非她姜葵舞技高超,幾乎就要跟不上他的節奏。
要是她跳到一半摔倒了,摔得可是他謝無恙的面子。
姜葵在心里重重哼了一聲,給謝無恙記了一次大過。
隨后,她轉身抬手,一臉鄭重地拍了拍三兄姜原的肩膀:“兄長,大恩不言謝,努力攔住父親,我逃了。”
姜原被她的手勁按得滴溜溜轉了個身,朝著父親姜承的方向過去了。
這邊,姜葵抬腳就跑,剛擠進人群中,祁王妃裴玥迎面款款走來,一襲暗銀云紋提花羅裙,提著一方青銅小壺,斟了一杯酒,將一杯鎏金小樽不由分說地遞到姜葵的手里。
她笑道:“以往只道葵妹妹身子纖弱,今日見妹妹一舞驚鴻,不愧為名將之女,這一杯酒我敬你!”
姜葵心中腹誹:誰是你葵妹妹?
她和裴玥完全不熟,以往的交集無非是在宴會上照面時互相行禮。今日裴玥已經與她打過兩回招呼,這位岐王妃一尋到機會便湊過來與她搭話,非要向她敬酒。姜葵拒絕了兩次,她也不惱,說話時依舊態度親昵。
太子黨與岐王黨勢同水火,姜葵從她的親熱里探出一種笑面虎的味道。
姜葵一面悄悄觀察著三兄姜原與父親姜承之間逐漸逼近的來回拉扯,一面心不在焉地答著話:“玥姐姐謬贊,我有要事,先走一步。”
“妹妹再有要事,這杯敬酒總要喝下吧?”裴玥笑語嫣然,“我也有要事想同妹妹私下說,不知稍后可否到前方小船里一敘?”
她笑得那么溫柔燦爛,有一剎那姜葵幾乎相信了她那一聲“妹妹”。裴玥挽著她的胳膊,指了指停在不遠處一方水面上的青帆小船,神情嚴肅懇切,手上暗示似的輕輕捏她,口中柔柔地說:“若是妹妹愿意,我在那里等你。”
姜葵不太明白裴玥究竟有什么“要事”想說,卻也來不及問。她將那杯酒一飲而盡,匆忙地行了個餞別禮,躲避著父親,往人堆里擠去了。
燭光籠罩了她的背影,裴玥遠遠望著,唇角漸漸拉起一抹笑容。
此時,姜葵恰在人堆里發現了一團紅色的影子——是那位在入陣曲奏起時獻上劍舞的紅紗舞女。
人頭攢動,那一點紅色在流動的光芒里一顫,倏忽間鉆進了往來的人潮。
“別跑。”姜葵低呼,朝著那個影子沖了過去。
畫舫上人流如織,紅紗舞女如一尾小魚在畫舫之間飛快游走,姜葵跟隨舞女在人海中破浪前行,身后是追著她一路小跑的父親姜承與奮力阻攔他的三個兄長。
前前后后三團影子一個領著一個,如一陣急風乍然穿越流水般的人群,呼啦啦地帶起一片東倒西歪。
“殿下。”洛十一陪同謝無恙站在畫舫最高處,不動聲色地指了指下方移動的人影。
謝無恙倚著雕花欄桿,方飲了一口茶,垂眸望下去,看見中間那個忙亂的少女影子,怔了怔,忽然笑得輕咳一聲。
洛十一慌忙去拍他的背,只聽見皇太子放下茶杯,笑著說:“走罷,我們也去追人。”
第18章 合歡
◎那杯酒她喝下了?◎
夜色漸濃,岐王妃裴玥提著一盞翠色小燈,從畫舫上走下來。
水面上,許多小船還亮著燈火。船與船之間搭著竹筏,在波濤間上下起伏。
畫舫上的燈火已經暗了,賓客們散去大半,剩下的人沿著成排的竹筏前往江上小船,三三兩兩在船艙內進行更為私密的談話。
裴玥牽起裙角,踩上竹筏,一路走向江水深處的青帆小船。
長長裙擺垂落船板,她彎身探入船艙,將手中小燈掛起在門簾旁,昏黃的燭光照亮了船艙里那人的面孔。
岐王謝玦慵懶地斜倚在紗帳內,一手支著腦袋,一手擺弄著酒杯,挑眉望向她,神色微醺,似一位醉酒的風流公子。
他腰間的束帶半脫落,紫色襕袍敞開了些許,袍角的暗金云紋反射著幽深的光。
“那杯酒她喝下了?”他懶洋洋地問。
“喝下了,只是不知她是否會赴約。”裴玥回答。
她的聲線清冷,之前那種惺惺作態的溫柔語調全然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