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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葵愣了愣:“是我嗎?”
她對著那副嘴角帶笑的書生面具發了下呆,逐漸意識到祝子安是在逗她玩。她簡直能夠想象,面具下的那個人絕對是一臉壞笑。于是她惱了,揮起拳頭,怒道:“滾。”
祝子安順勢后退著起身,沖她招了招手:“那我走了。”
他轉身便走,鉆進掩映的林木間,一身墨色長袍輕快地搖搖晃晃。霞光把他的影子拉了很長,斑駁陸離地投在枝葉間,忽明忽暗。
“喂!祝子安!”姜葵朝他大喊,“我們下次什么時候見?”
那個影子一頓,含笑的聲音傳來:“很快。”
直到他在遠方的樹林里消失不見了,姜葵才想起自己忘了問他關于秋日宴的事情。她有些苦惱地抓了抓頭發,忽然又想起那個人的手掌在她的腦袋頂上輕輕一扇,帶起的一陣小風撲倒了許多碎發。
她在心里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還活著嗎?”許久,謝瑗睜開眼睛,茫然四顧。
“還活著。”謝寬往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眼淚掉了下來。
姜葵飛快地向他們解釋了一行人是如何離開陵寢的,話語里進行了大規模的文學加工與胡編亂造,并省略了相當大量的細節和有關祝子安的部分。
聽完她的闡述,謝氏姐弟目瞪口呆。謝瑗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滿臉感動地說:“皇弟妹,我們以后就是過命的交情了!”
謝寬還處在震驚里,喃喃問:“此事我們要不要稟告父皇?”
“不行!”謝瑗立即搖頭,“誤闖到禁苑陵寢里,父皇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扒我們一層皮!況且……”她皺著眉頭,“我覺得那里面藏著什么我們不該知道的秘密。”
“我們立個約定,”謝寬點點頭,“誰也不說。”
“誰也不說。”謝瑗也點頭,“今日下午,我們三個哪里也沒去,什么也沒看到,只在東宮的荷花池畔聽了一曲琴,吃了許多蓮蓬。”
黃昏下的禁林里,三個少年少女擊掌為約。掌聲清脆地響了三次,在靜謐的林間驚起幾只麻雀,撲簌簌地振著翅膀遠去了。
“我餓了。”謝瑗望著飛遠的麻雀,咽了下口水。
她這一開口,姜葵想念起東宮那些新鮮的蓮蓬了。
謝寬舉起一只小手:“我母妃做了蓮花糕,不若去我那里?”他看了看姜葵,小聲補充道,“皇嫂,我母妃說她有話同你說。”
淑妃有話同她說?姜葵眨了眨眼睛,眼前浮現出昨日興慶宮里,那位文靜溫婉的華服女人。她說話的時候,一對翡色耳墜懸在耳畔,襯著那雙秋水般明凈的眸子。
第13章 藥浴
◎他濕漉漉的發絲還在淌水。◎
東宮。
偏殿里熏了一室的檀香。
裊裊白煙漫過烏木地板,在沉寂的室內盤桓升騰,化作一團云霧繚繞。
“吱呀——”謝無恙推門進來,扯開外衣的領口,褪下滿是血跡的長袍,胡亂地疊成一堆,隨手扔到腳下。
他只穿一件素白單衣,赤足步入竹木屏風后的一池熱水里,半個身子倚靠在雪白的石壁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般、一寸一寸地躺倒下去,輕輕闔上眼睛。
滿殿寂靜,出水口吐著咕嚕嚕的小泡,蒸了許久的草藥散發出一股苦澀的氣味。
躺在水里的人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
水汽氤氳,他的呼吸聲很輕,微顫的睫羽沾了熱氣,潮濕的發絲沿著下頜一直搭到胸口,一起一伏。那件單衣被浸得半透明,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清晰的線條,以及被砂石劃破的細小傷痕。
飄搖的水光里,隱約透出一點血腥氣。
“殿下,”洛十一在屏風外低聲說,“圣上要到了。”
“好。”謝無恙疲倦地應道。
他從水里起身,抓起一旁的白巾蓋在頭上,濕漉漉的發絲還在淌水。
繚繞的霧氣里,他拎了一件在博山爐前熏過半日的絳紗袍,從竹木屏風后慢步走出來,在烏木地板上踩出幾個沾水的足印。
在洛十一的侍奉下,他換了一身干凈里衣,披上滿是檀香味的絳紗袍,戴著矜貴華美的白玉冠,在幽暗的燭光里,板正身子,站得筆直。
他正在一點一點地恢復成那位端方有禮的皇太子。
謝無恙從偏殿出,自正殿入。深緋色袍角跨過門檻,停在赤金的地磚前。在一盞光華流轉的鎏金琉璃燈下,他對著殿中央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躬身行禮:“父皇。”
敬文帝沒有轉身。他負手而立,仰望著墻上裱著的一副字畫,平靜問道:“朕聽聞有人誤闖進石山陵寢了?”
“兒臣已經派人處理,”謝無恙恭聲回答,“皇姐和三皇弟平安無事。”
“他們什么也沒有看到,是么?”敬文帝沉聲問。
“是,”謝無恙拜得更低,“他們什么也沒有看到。”
敬文帝沒有回話。死寂一般的沉默里,一股無聲的威壓從他的肩頭升起,如海潮般漫開,越過父子二人的距離,沉沉地壓在謝無恙的身上。
謝無恙沒有動,只是安靜地保持著行禮的姿勢,頭放得極低,脊背卻筆直,如同一根在風里彎折的竹。
忽有晚風穿堂而過,帶來初秋的寒意。
敬文帝轉過身,拍了拍謝無恙的肩膀:“起身吧。”
于是那根彎折的竹,在搖曳的光影里緩緩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