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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或許第一次是在那家高級酒店,她第一次站在了自己以前從未占有過的高度,發(fā)覺蕓蕓眾生不過如此,所有人都像是被拆解的筆畫般渺小。她終于明白整個世界都匍匐在腳下的快慰,這個世界好殘忍。
辛楠承認她動搖了,她輸給了那個愛和自己談論媚俗言情小說的高中同桌,發(fā)現(xiàn)其實自己也從骨子里就刻奇。
原來她沒那么清高。
也就是這一刻,她想給自己一條退路,一座走投無路時還能依附的山巒。于是她故意喝多借著酒膽得寸進尺,先是旁敲側(cè)擊他的感情狀況,后來在酒店套房里賣可憐讓他留下,為的就是試探他的底線,自己究竟能夠被容忍到何種程度。
他果然上鉤,覺得她有些可憐。辛楠已經(jīng)滿足,只要心存半分憐惜就已經(jīng)足夠。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她有這個自信。
唯一失算的一次,是冒雪去給趙澤新買藥那晚,她的確沒有想到會遇見魏寅,一時跟自己賭氣,連帶著對他態(tài)度也不好,本以為他會生氣拋下她不管,沒想到他還是帶她去了醫(yī)院。
她問他為什么,他卻講起了幾年前北京的那場雨,說曾經(jīng)有個穿著校服的姑娘敲響了他的車窗。
她也是從這里發(fā)覺,也許自己對他來說,的確與旁人有幾分不同。
或是源于見色起意,或是始于同病相憐,答案都沒那么重要,她想要的只有結果。
于是她又開始演戲,誠懇地招供自我,把之前酒店的故事全當作沖動犯傻,又謝謝他在一個雪夜讓自己變得清醒。
好,他又一次上當了。果真把她當成一個死要面子的矛盾小鎮(zhèn)女孩,給了她叁分動容。
面對魏寅,辛楠從不會去使用太高級的手段,她要的是恰到好處的青澀與笨拙,畢竟有時候不掩飾目的反而更能凸顯單純。
辛楠不是什么不諳世事的天真女孩,過去她的確靠著一份倔強生存,拼死拼活以為自己足夠努力就能夠過上更好的生活,可是她得到了什么?從出生開始就注定不被人尊重。被親生父親拋棄,面對重要親人的逝世只能袖手旁觀,被初戀家長扇耳光還只能低頭道歉;上大學后舍棄所有社交打工,被生父糾纏著要錢,被同學嘲笑家境,甚至住在糟糕的招待所都要擔憂自己的生存問題。
在北京尚且如此,之后去了紐約那座班里富二代都感嘆物價的城市后,她又要怎么活?
那天辛楠在北京警局花了叁十分鐘給自己去思考今后的路,捫心自問自己那點所剩無幾的尊嚴是否值得那樣捍衛(wèi),它究竟值幾多元?
她細數(shù)自己并不算長的人生后意識到,原來自己過去引以為傲的以前在這個時代都顯得極其廉價。
她的骨氣救不了任何人,尤其是她自己。
所以她妥協(xié)了。
所以當魏寅在汽車影院說他很難追時,辛楠幾乎不假思索地湊上去吻他,那急切無關愛情,更像是溺水的孩子抓住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想要向上爬。
她得手了,竟然這么容易。
她竟然真的放棄底線了,竟然這么容易。
魏寅的確喜歡她,就像喜歡一只新鮮的寵物,只是沒人知道這股新鮮勁能持續(xù)多久。
她明了在自己背景徹底被查清楚之前,他不可能輕易動自己,雖然辛楠并不畏懼他做背調(diào),但她回學校之前必須吊足了他的胃口,以確保自己地位在短時間內(nèi)無可動搖,不管是從心理還是身體。
所以她竭盡所能地去展現(xiàn)自己年齡的優(yōu)勢。他喜歡她二十出頭的蓬勃朝氣,喜歡不畏權勢的那股子勁,喜歡她床下乖巧床上浪蕩,辛楠默默照單全收,他喜歡什么,她就演給他看。
早就沒臉沒皮了,裝一裝愚蠢的白兔又有什么困難的?
故意每天纏著他上床,又借著灌醉他的名義去清吧,一點點撕開自己柔弱的傷口,販賣十幾歲可笑的數(shù)學夢想,讓他以為自己還當真是沉浸在過去遺憾的單純姑娘。
可是人哪里有那么多堅定的理想可說。逢場作戲的話就像酒,喝進嘴里就算了吧,誰也別當真。
時至今日,辛楠仍不知道是什么改變了她的想法,讓她變成了她曾經(jīng)最為厭棄的那一類人。
究竟是他花錢時的恣意灑脫,還是她對自身困窘處境的情感終于壓抑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明明高中無數(shù)個回鄉(xiāng)的周末,她還曾站在書桌前的窗口,對著那棵年邁的老樹發(fā)誓,總有一天她一定要憑自己的努力爬出這樣的生活,一定要。
她的確爬出來了,卻以最不齒,最難堪的方式。
惘然回憶過去,辛楠發(fā)覺鏡子中的自己身影如幻覺般變得瘦小,一雙如狼似虎的眼睛惡狠狠地咬住了她,毫不掩飾中間強烈的恨意。
那是十七歲的她。
相當年輕,相當野心勃勃。
她手指覆上鏡子,食指輕輕撫摸著鏡中人的眉頭,試圖把那些悲傷和遺憾都全撫平了。
親愛的,我們不能回頭了。
辛楠有些難過地想,如果她不憤世妒俗,如果她不貪得無厭,如果她理想主義且安然自得,如果她所奢求之物沒有太多,那么或許她的日子可以好過很多。
她媽的她媽的她媽的,所以是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她深呼吸一口氣,猛地抄起一旁桌上的剪刀,用盡力氣將尖端砸在生銹的鏡子上,將那面已經(jīng)不清晰的鏡子砸處裂痕,像蜘蛛網(wǎng)般迅速延展占據(jù)整面鏡子,她的身影四分五裂。
她頭暈目眩,感覺到缺氧,似乎有什么東西順著鏡子的碎屑“噼里啪啦”落在了濕漉漉的地板上——哦,是那場雨。
她眼里涌現(xiàn)出星星點點心酸的笑意,那些玻璃也劃過她的眼睛,一粒一粒落了下來。
真好。至少,你不用再把自己藏得那樣驚心動魄了。